上海

篁岭窗含千叶匾

2026/11/18 19:46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2.2万

作者 管苏清

车往婺源深处走,山一重叠一重,云雾缠在黛色的山脊上,还没走进篁岭,山风里已经裹着淡淡的椒香,混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在鼻尖绕来绕去。

这座挂在山崖上的古村,几百栋徽派老屋顺着数百米落差的坡地层层铺开,当地人把晒架搭在屋檐外,圆竹匾一摆,一季的丰收,就坦坦荡荡铺在清亮天光之下。世人叫它晒秋,是山里人把收成托付给阳光的仪式,一到时节,整座村子便鲜活热闹起来。徽州旧句说得好:窗衔篁岭千叶匾,门聚幽篁万亩田。

跨过刻着“篁岭”二字的石牌坊,青石台阶顺着山势蜿蜒向上。牌坊上的石狮守着山路,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雕镂的花鸟纹样,藏着徽州老匠人的心思。拾级而上,白墙黛瓦一间挨着一间,斑驳的墙皮脱落,露出内里赭红的砖,墙头上垂着藤蔓,偶有几枝艳红的花探出来,和远山的云雾相映。脚下的石板被一代又一代的脚步磨得发亮,游人的笑语、山民的招呼声顺着街巷飘开,衬得这座古村落滚烫鲜活。

抢先撞入眼帘的,是漫山铺展的晒匾。粗杉木搭成的晒架横斜在屋檐前,一排排、一层层,顺着山势错落伸展。圆圆的竹匾是篁岭晒秋的画布,竹篾经纬细密,被日头晒得泛出温润的浅黄,边缘磨得圆顺,带着常年触碰的包浆。一匾一匾铺开,艳红的朝天椒铺得满满当当,红得热烈鲜亮;金黄的皇菊团团簇拥,花瓣舒展,软嫩明亮;还有米白的笋干、浅褐的玉米、橙红的玉米粒,各色收成界限分明,一块一块拼出浓烈热闹的色块。风掠过晒架,竹匾轻轻晃悠,干燥的辣椒辛香漫开,是大地成熟之后最质朴的气息。山风里,隐隐飘出山民随口哼的调子,正是篁岭流传的《晒秋谣》:

大箩小箩上晒楼,

l番薯包芦金粟米,

晒干了茶籽好打油。

晒秋要赶好日头,

大盘小盘盖瓦沟,

红椒豌豆老南瓜,

晒干了糯谷好做酒,

你收秋来我晒秋。

一位白发长须的老人坐在晒架旁的竹椅上,竹椅随着他微微挪动的身子吱呀轻响。他身前摆着一只大竹筐,指尖细细拨弄新摘的辣椒,挑掉虫眼、破皮的果荚,再一把一把抖散,匀匀地摊开在匾里。老人的动作不急不缓,指节粗糙,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红辣椒汁水,嘴里低声哼着歌谣,调子松松散散,和山风缠在一起。目光落在鲜红的椒果上,安静又专注。竹筐侧边贴着小小的红福字,筐沿磨得光滑,陪着他一年又一年等候晒秋。屋檐下悬着一串一串老南瓜,鼓实饱满,橙黄、赭红、浅棕,形态各异,有的弯成月牙,有的敦实浑圆,静静垂在木梁之下,和晒架上缤纷的色彩彼此呼应。偶尔有山雀落在晒架木杆上,歪头打量满匾红果,老人抬抬手,轻声呵一声,小鸟扑棱翅膀,掠向马头墙的檐角。

不远处,一位妇人倚着门框,手里捏着鲜红的辣椒,指尖翻飞,捋齐椒柄,再轻轻铺到匾中。青绿色的枝叶衬着她的蓝布衣衫,她也跟着和上两句,歌声清亮,和老人沙哑的调子一唱一和。身后是高大的马头墙,黛瓦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斜斜挑向远山。山雾时不时漫上来,把远处的峰峦晕成淡淡的青灰色,雾被风一吹散开,色彩一下子亮起来,红、黄、白、赭,铺在白墙黑瓦之间,像一幅流动的重彩画。

天街顺着山势横贯村落,是篁岭最热闹的地方。木楼沿街排开,红灯笼一串一串垂在檐下,“篁岭晒秋”的招牌鎏金描红,山货铺的木门敞开着,店里竹筐堆着晒干的笋干、菊花、辣椒。来往游人摩肩接踵,有人蹲下身,凑近晒匾细细端详,举着相机静静定格画面;有人和店主闲谈,问起山里收椒、采菊的时节;扎羊角辫的孩童牵着大人的手,鼻尖几乎要碰到红彤彤的辣椒,小声惊叹,又怯生生缩回手。人声不嘈杂喧闹,却自有一股温热的烟火气,把古村的静柔揉得活泛起来。

顺着街巷往深处走,竹山书院藏在古木之间。书院是乾隆年间进士曹振镛捐资修建,白墙沉静,古木环伺。前堂与后堂是旧时讲学的地方,楼上是藏书的阁楼。前堂侧壁刻着“忠孝廉节”四个大字,是朱熹题写的碑刻复刻。门楼砖雕繁复精巧,喜上梅梢、望子成龙、兄弟登科、孟母教子,一方方砖雕藏着徽州人对读书、良善的期许。高大的木柱撑起厅堂,梁柱木纹苍劲,罗汉松亭亭立在庭院,枝叶修剪得从容舒展。从前山里的子弟在这里读书,山风穿过天井,伴着墨香,也伴着墙外晒楼上飘来的这支晒秋谣,诗书与农谣,一同在山崖上绵延。如今厅堂里陈列着徽州民俗木偶,彩衣鲜亮,静静立在梁柱之下,古旧的书院,一边藏着书卷的清雅,一边留存着乡土的热闹。

巷子里还有一面特别的墙,这是山里人的创意,墙面白灰剥落,砖石裸露,恰好拼成一幅中国版图的轮廓,轮廓好似浑然天成。游人站在墙前静静凝望,山水乡土,家国情怀,就在这一面斑驳老墙上,无声相融。晒架上,还有一处格外动人的景致,村民用红辣椒铺成底色,金黄的菊花摆成五星,安放在徽派老屋的木廊之下。红得赤诚,黄得明亮,庄稼地里长出来的色彩,是山里人最朴素的心意,没有华丽的修饰,一腔热忱,都藏在这晒秋的画卷里。

秋日的红枫是篁岭另一种亮色。白墙夹缝之间,一树红枫拔地而起,枫叶燃得热烈,艳红的叶片层层叠叠,隔着两堵老屋的山墙,遥遥对着远处云雾里的青山。黛瓦、白墙、红枫、远山,框成一幅天然的窗景。风一吹,枫叶轻轻摇晃,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晒架的边角,给热闹的晒秋添上一层温柔的诗意。

晒秋不是刻意的表演,是生存逼出来的山野智慧。篁岭地无三尺平,没有平整的平地用来晾晒谷物,山民便借着屋檐,向外支起木架,把收成摊在竹匾里,借山间的阳光和风,把一整年的果实收好。从前只是过日子的寻常事,春种秋收,晒椒、晒菊、晒笋、晒南瓜,天晴便摆出来,瞅着天边聚起乌云,全家老小一齐动手,麻利收匾,收匾的时候,嘴里依旧唱着这支谣。祖祖辈辈,就这样守着山崖上的日子,把农事唱成歌,把收成写成诗。后来这山崖上的烟火被人看见,晒秋成了独属于篁岭的风景。山民依旧守着旧习惯,日出摆匾,日头正好时翻晒,丰收的欢喜,一点没有变。

山间的云雾来去不定,有时候浓得漫过屋顶,把远处的群山藏起来,只留下近处一匾一匾鲜亮的颜色,在白雾里浮着,像落在云端的彩盘;等风把云吹散,连绵的青山重新露出来,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开,古村、晒架、山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山风穿过马头墙的缝隙,穿过竹匾之间,带着辣椒的辛香、菊花的淡香,还有木头、泥土、老墙混合在一起的陈旧气息,谣曲的调子,就在风里来回飘荡。

篁岭的晒秋谣,是挂在山崖上的烟火诗。这山崖之上的热闹,藏着山野的智慧,藏着山民对岁月最朴素的期盼。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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