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夜游弦高城

2026/11/17 21:59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3.3万

作者 管苏清

暮色漫过婺源的初冬山坳,弦高城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这座古城得名于春秋义士弦高,当年他凭一己之智劝退秦军,保全故土,后人感念这份赤诚,便以他的名字命名城池。

婺源自唐代设县,旧称蚺城,千年光阴静静铺在起伏的坡地上。白日里它是淡墨徽州,斑驳粉墙顺着山势层叠,马头墙轮廓清简,安安静静;待到新月爬上林梢,灯火闪亮,古城便活了过来,一边藏着沉淀千年的文脉,一边漾着温热鲜活的烟火。

夜色初临,儒学天街的最先撞入眼底。青灰石料饱经风霜,石面凹凸粗粝,缝隙里嵌着经年不褪的青苔,“科甲联芳”石坊刻字的被岁月磨得柔和,依旧端正有力,藏着婺源代代相传的读书风气。古时这里科甲连绵,无数寒门子弟从这条石板路上启程,石坊便是他们荣光的印记。

檐下红灯笼垂着柔润的红绸,晚风一吹,绸带轻轻飘拂,暖融融的光淌在青石板上。脚下的石板被数百年脚步磨得莹润,密密麻麻的凹痕,是一代又一代人踩出来的印记。两侧古宅不施浓彩,墙皮片片剥落,露出内里青砖,雨痕顺着墙面洇成深浅不一的暗纹,像宣纸上无意晕开的墨。门楼木雕细细密密,花鸟、戏文纹路婉转,游人往来,脚步声轻响,老屋依旧守着一份沉静。

缓步往里走,种德堂隐在夜色里。厅堂幽深,头顶螺旋藻井层层叠叠,无数木榫咬合聚拢,像一圈圈漾开的水波,老木沉润,木纹里锁着旧时光。堂匾高悬,楹联清隽,太师椅、香案依次排开,木头泛着柔和的包浆。徽州人家以种德为根,堂名即是家训,劝子孙积善修身。从前宗族在这里祭祖、议事、开蒙读书,稚童诵读声绕梁不散。如今站在堂中静听,仿佛还能听见久远的书声,轻轻擦过梁柱。

整座城夜色最动人处,是环翠堂锦屏园。它依照明代《环翠堂园景图》复原,是戏曲家、藏书家汪廷讷当年的雅居,一草一木都照着旧时风雅来造。入夜之后,月色落进园子,亭台回廊贴着水面蜿蜒,黛瓦翘角玲珑,灯带绕着檐角流转,暖白与浅蓝光影交织,轻轻抚过雕花栏杆。

一汪池水静卧庭院,水面清柔,浮着几片荷。楼台、树影、灯火一并沉进水里,倒影安稳,分不清何为实景、何为虚影。晚风掠过塘面,涟漪一圈圈散开,把灯影揉得细碎晃动。荷梗瘦挺疏朗,在波光里投下清瘦影子,清寂又温柔。四周树木围合庭院,浓绿浸在夜色里,枝叶微动,簌簌轻响。

园子正中的藏书楼最是牵人,“读书便佳”的木匾蒙着温润包浆,字体从容冲淡。室内书架依次排开,线装书函套素净,纸页泛着浅黄,灯光落在书页边缘,淡淡的墨香混着老木头的气息漫开。当年汪廷讷就在这里伏案填词、校勘典籍,邀文友围坐品曲,笑语与丝竹声,曾填满这座小院。

依山而建的汪家坞,是整座古城烟火最盛的地方。夯土老屋顺着山坡一层一层铺开,黄泥墙面被灯火烘成暖融融的蜜色。檐下竹编灯笼成串垂着,竹篾纹理清晰,灯纸薄而透光,光晕一圈圈漫开。新月悬在墨蓝色的天上,清光洒遍村落。街巷里最惹眼的便是手工鱼灯,匠人取柔韧的毛竹,剖成细篾,弯出鱼身、鱼鳍、鱼尾的轮廓,棉纸一层层裱贴绷紧,再蘸矿物颜料细细晕染鱼鳞,朱红、藤黄层层过渡,鱼眼点得圆亮有神,轻薄的尾鳍风一吹便轻轻颤悠。点亮里面的灯烛,暖光自鱼腹透出来,一片片鳞纹流转柔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摆尾,顺着夜色游向水面。

工坊木案上,散着削好的篾条、浆糊、彩纸,竹屑细细落在案角。守摊的匠人指尖还沾着浆糊,低头细细修整鱼鳍的弧度。游人可以在此挑选一盏手工鱼灯带回家,竹骨绢衣,藏着匠人的指尖温度。往后在自家灯下望见它,今夜弦高城的月色、池水、晚风,便都一并回来了,留住这一份温柔念想。

大小鱼灯错落悬在墙头、古树枝桠间,流光摇曳,正是宋词里“一夜鱼龙舞”的模样,托着徽州人岁岁平安、年年有余的心愿。竹编、徽墨、剪纸、糖画依次排开,徽墨带着松烟沉郁的香气,剪纸刀锋利落,糖丝在灯下晶莹透亮。游人俯身细看,低声闲谈,细碎笑语散在风里。

满城灯火错落婆娑,弦高城夜色的恢弘风骨,藏在山巅独峙的军机阁。此地自古为皖浙赣三省交界要道,山势险峻、视野开阔,古时便是戍守瞭望的重要关口,军机阁静静矗立山巅,承载着这片土地关山守御的厚重历史。沉沉夜色浸染连绵山林,楼阁巍峨挺立,层层飞檐的轮廓被微光温柔勾勒,青瓦隐于墨色山野之间,星月清辉落满屋脊,清寂辽阔,气势恢弘。

夜深之时,全城灯光表演正式拉开帷幕,山下环翠堂、山巅军机阁,一文一武、一柔一刚,遥遥呼应,点亮整座古城。环翠堂的暖光温柔绵长,从书室窗棂、亭台檐角缓缓溢出,光影舒缓流转,尽显文人读书治学、雅致修身的温润风骨。山巅的军机阁气韵凛然、雄浑肃穆,暖金灯光铺展整座楼阁,轮廓端庄大气。光影起落利落沉稳,时而清辉覆顶、沉静悠远,时而流光回旋、磅礴灵动,藏着古时戍守山河、运筹瞭望的沉稳气度。

两处光影交错辉映、相得益彰,温柔书香与凛凛风骨相融共生,为沉寂山野赋予无尽灵动与诗意。光束漫过山林,近处草木鎏金缀彩,远处峰峦含黛藏幽,层次分明、意境悠远。晚风穿林而过,檐灯轻颤、树影婆娑,一城烟火铺于眼底,山河风骨立于山巅,构筑成弦高城独有的夜色气韵。

游人缓步穿行古街,追灯赏景、闲谈漫步,孩童攥着小小的鱼灯跑过石板路,光影在身后一晃一晃。身着汉服的姑娘提灯穿行巷陌,灯影落在衣袂褶皱之间,温柔雅致。晚风裹挟草木的清润香气,满城灯火顺着山势绵延铺展,如漫天星河散落山野,古韵新生、静谧喧嚣完美相融。

夜色渐深,灯火在檐角、亭台与山巅静静亮着。月光漫过马头墙,落在环翠堂的池水之上,也落在军机阁的飞檐。

夜游弦高城,览的是流光盛景,品的是千年文脉。一城明暗光影,半部徽州岁月,忠义与风雅共生,山河与烟火相依。

我带回一盏鱼灯,这一夜的月色灯火,会借着它长久留在心底了。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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