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金康生

电视里正播第九届进博会的新闻，镜头滑过“四叶草”屋顶落到P6上客点，一排“大家7”纯电七人车停得齐整，薄荷青、明黄、纯白的车身亮得能照见人影。我攥着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两格，老婆在厨房喊“太吵了”，我催她来看：“这是新的进博保障车，纯电七座，充一次电能跑五百多公里。”她端着碗瞟了两眼：“哦，比你2019年那辆好看。”

2019年秋天第二届进博会筹备时，我们分公司车场最靠洗车房的位置，停了六辆薄荷青的荣威Ei5纯电出租，是上海头一批五十辆纯电巡游车里的，标称续航301公里。司机们蹲在车头抽烟，围着车转了三天，没人敢接领车单。大伙心里都算得明白：标称续航打个折实际只有两百六七，冬天开暖风还要再降，快充四十分钟才能到八成，换块电池要八万，谁都怕拉着客人在高架上趴窝。老张敲了敲车门闷声说“这车没魂”，没人笑——我们听了半辈子发动机的轰鸣，那是车活着的动静，电车安安静静的，大伙心里都发虚。

第四天翁队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年近六十，说话慢腾腾的，给我倒了杯茶才开口：“老金，你是老先进，当年世博会的领誓人。这次进博会要展示上海电动车的新面貌，六辆车总得有人开出去，你是党员，带个头？”我端着茶杯没立刻应，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国展中心到虹桥十几公里，到浦东七十公里，充电桩在哪、哪段路耗电、趴窝了丢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脸。茶水烫得我指尖发麻，我咬咬牙：“行，什么时候提车？”他松了口气：“明天。”我走出门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七点，车场还蒙着薄雾，我坐进驾驶座拧钥匙，没有熟悉的轰鸣，只有仪表盘上的电量格子亮得发绿，像块刚充饱的糖。踩下电门的瞬间车悄无声息滑了出去，没顿挫没噪音，像推着桌子在冰上走。路口等红灯时旁边卡车轰隆隆开过，震得车窗抖，我下意识低头看仪表盘，电量稳稳的，车还在。中午开回家，老婆围着车转了三圈：“怎么不响？是不是坏了？”女儿趴在阳台喊“爸你这车好高级”，我笑着应，心里却慌得厉害——这高级得太陌生了。

搭班的老胡也分到一辆，他比我大两岁，爱哼跑调的《罗汉钱》，提车那天跟我打趣：“老金，这玩意儿要是趴窝了，我推都推不动。”我回道：“那就别让它趴。”进博保障那十天，我每天充两次电，中午找商业体的桩补一次，晚上收车回场再充。我买了本蓝皮小本子，封面上写“充电”两个字，一笔一笔记下每根桩的情况：10月28日虹桥天街B2 8号桩不用排队；29日遵义路的桩被网约车占了，等了四十分钟；30日公司车场晚上充电要排一个半小时，白班别去；31日蟠龙路的枪头松，跳了两次。哪根桩好用、哪个时段不用等，全是我们一趟趟跑出来的经验。后来这个本子被老胡借去抄，抄完又传给老王、小李，十天下来边角磨得发黑，写满了上海头一批电车司机的摸索记录。

进博第三天遇上了惊险的事。下午三点多拉了个西装革履的客人去青浦，上车时电量还有110公里，算着单程三十公里够跑，结果客人上了高架接了个电话，要先去青浦接人再赶去松江四点的签约。我心里飞快算账：青浦到松江四十公里，总共八十多公里，理论上够，可那天高架堵得像晒蔫的带鱼，一米一米往前挪，空调开着电量掉得比时钟还快。到青浦接上第二位客人，电量只剩65公里，余下还有三十多公里路。后座的女士急得催“师傅能不能快点”，我嘴上应着，脚却不敢重踩电门，悄悄把空调关了。十一月的风灌进车厢，吹得文件哗哗响，客人伸手按着纸没说什么。好不容易开到松江，电量只剩22公里，我停在路边手心全是汗，翻手机找最近的充电桩，还有四公里多，藏在商场地下三层。

我慢慢往那边开，不敢快加速不敢急刹车，像捧着满满一碗水怕洒出来。进了地下车库坡道陡得厉害，灯光一闪一闪的，找到桩插枪的那一刻，听见“咔”的一声，充电口的绿灯亮起来，我才瘫回座位，后背的衬衫全湿了，凉丝丝的。旁边擦玻璃的网约车司机凑过来笑：“我也一天充两回。”我们相视一笑，盯着电量格子一格一格往上爬，像看着人慢慢喝水。充到八成拔枪上路，那天晚上我一口饭都没吃，心跳得还快。

进博第五天老胡出事了。他送客去浦东机场，走华夏高架离机场还有六公里，车子突然动力衰减趴窝了。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老金，我真趴窝了。”我喊他先开双闪放三角牌，人站到护栏外。后来客人被其他出租车接走，万幸没误航班，可质疑的声音还是在车队里炸开了：“早说电车不行。”“老胡这回吃苦头了。”

那天晚上我在充电站碰见他，蹲在车头抽烟，烟灰积了老长都没弹。我问“明天还开吗”，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开。我今天要是怂了，大家都觉得电车真不行，再坚持几天，等保障结束。”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比谁都早到车场，擦完车就开出去了。

那十天我拉了数不清的客人：拖行李箱的参展商、赶高铁的采购团、金发的外国客商，还有提着菜只坐两站路的上海阿姨。他们上车第一句几乎都是“这车是电动的呀？”我总是答得响亮：“对，纯电动！”有人说安静得像坐电梯，也有人担心会不会半路没电，我都稳稳地告诉他们“放心坐，能跑”。有个高个子的外国客商下车时用生硬的中文说“很安静，很好”，还冲我竖大拇指，我递找零的时候说“Welcome to Shanghai”，他笑着说要告诉朋友，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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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我退休，交车那天把那本磨旧的蓝皮充电本留在了副驾储物格里，想着下一个开这车的人能用得上。去年第八届进博会的新闻我看了好久：大众出租投放的“大家7”续航五百二十多公里，一天充一次就够用，七百六十升的后备箱能塞六个二十八寸行李箱，还有零重力座椅、分区空调，支持刷外卡，同批还有一百多辆荣威E6，整个保障车队有三千辆，单日能调度四千五百辆次。我盯着屏幕上“五百二十公里”几个字看了半天，想起当年那辆标称301的Ei5，想起我攥着方向盘手心冒汗的日子，老婆喊我吃饭我都没听见。

我常常坐在阳台想，中国电动车能走到今天，技术、政策、资金当然重要，可也离不开一个个敢第一个“吃螃蟹”的普通人。靠那些续航只有两百六十公里就敢开上延安高架的人，靠充电桩还没铺满全城就敢接松江长途单的人，靠听见“你是党员要带头”就咬咬牙说“行”的人。我们就是一帮普通的出租司机，常年穿蓝衬衫戴白手套，一天跑三百公里脚肿得穿不上鞋，吃饭从来不准点，可我们站在了上海出租车电动化的起点上，把第一批电车稳稳地开进了进博会，跑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从来不是不怕烫，是明明知道烫，还是愿意咬下第一口。我叫金康生，是大众出租的老司机，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能站在行业转型的路口咬下这第一口“螃蟹”，这辈子值了。

如今的电动汽车行业早已翻过了我们当年摸着石头过河的篇章。2026年最新量产的纯电车型续航普遍突破一千公里，宁德时代最新的神行电池实现了“充电十分钟，续航四百公里”的超快充技术，即便是冬季低温环境下续航衰减也控制在10%以内。换电网络已经覆盖了全国九成以上的高速公路服务区，出租、物流等运营车辆换电仅需三分钟，效率超过了加油。车路协同技术已经在上海、苏州等城市落地，智能驾驶出租车可以在中心城区全路段实现自动驾驶，后排乘客只需要输入目的地就能安全抵达。

更让人欣喜的是，中国产的电动汽车已经出口到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2026年前三季度出口量突破300万辆，在欧洲、东南亚的市场占有率分别达到了23%和38%。当年我们坐进第一辆纯电出租时的忐忑，早已变成了如今中国汽车工业走向世界的底气，那些我们当年跑出来的充电记录、攒出来的运营经验，早已经变成了行业的标准配置，陪着更多新能源车跑遍了全世界的路。

（作者原为大众出租驾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