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晶的茭白
2026/11/02 21:54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1.3万
作者 管苏清

江南一带,家家户户夏秋餐桌上,总能见到茭白的身影。昨日军中老大哥从远方来,主人点了一个美味,一盘茭白静卧碎冰之上,水晶晶的,清凌凌地铺展开来。
端上桌时,冰屑还在微微泛着白汽,凉意顺着白瓷盘底漫上来。茭白仔细剥去外层青褐的鞘壳,削净边缘细碎的衣膜,从白胖敦实的根部,慢慢渐变到顶端一抹嫩浅的绿,肌理温润,水灵得像刚从塘里捞起,完完整整一根一根原样码在冰上,旁边配一碟酱油芥末。不必拆分,取整根蘸酱油芥末,送入口中,芥末的辛不莽撞,顺着酱油的咸鲜,在舌尖轻轻一刺,随即缓缓散开。

牙齿轻轻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汁水瞬间在口腔漾开,没有熟菜的软糯,独有一股清鲜,是水田、河泥、湿润晚风滋养的甜。这一刻入口的味道,忽然撞开记忆深处一道闸门,一下子跌回盐城老家的夏日池塘。
侧头看众人,目光聚焦,皆在品这一口妙处。相识多年,我们都偏爱这种不刻意的相逢,不必长篇大论,常常就借着一盘盘菜、一盏清茶,安放闲谈的时光。这道菜,看似平常,食材普通,不过是池塘里的茭草,特意点菜的主人,哪里只是寻一味新奇,真是有心,借这一根茭白,引众人回到旧时光里。我为此菜取名“玉笔生花”。
我的家乡盐城,水网纵横,盛产茭白。儿时暑气蒸腾的夏日,水至腰部的池塘里,大片大片的茭草铺展,密密层层,高过孩童的肩头,一眼望过去,像一道连绵的青纱帐。风从串场河面上吹过来,万千狭长的茭叶一齐摇晃,沙沙作响,是属于水乡夏天最绵长的声响。
那片茭塘,是孩子们的乐园。放暑假,日日往塘边跑。赤着脚踩进温软的浅水,淤泥从脚趾缝里漫上来,滑溜溜的。我们提着竹制小网兜,在茭草之间穿梭,摸泥鳅、抓小鱼,偶尔还能撞见藏在根须间的小田螺。水面浮着一层浮萍,阳光穿过茭叶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玩到日头偏西,浑身是汗,肚子饿得咕咕叫,便在塘边寻几支嫩茭白。
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层层剥开青绿的外壳,小心不碰破中间嫩白的芯,单单留下中心完整的一截。不用刀,就攥着整根茭肉直接啃。脆嫩多汁,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水草的凉意在心底散开。那时哪里懂得这是一道别致的生食,只知道这是池塘馈赠的野食,是暑天里最解渴、最解馋的滋味。啃完茭白,汁水沾在嘴角,手上留着淡淡的青腥,我们又扎进青纱帐一般的茭草丛里,继续追着游鱼跑。
水生四季有蔬菜,三到十月茭白鲜。茭白古名菰。上古之时,菰是五谷之一,结菰米可煮雕胡饭。后来菰草被菰黑粉菌侵染,不再抽穗,茎部膨大,才有了这一段莹白的茭肉。时序到了三至十月,塘里的茭白便次第抽长,顺着暖风、活水慢慢丰腴。盐城人家,多半习惯将它与肉片同炒、或是油焖红烧。那时年少,只知贪甜,浑然不觉自己早已尝过茭白最本真的味道。
后来定居上海,才知道青浦练塘,陈云故里,也是赫赫有名的茭白之乡。这里地势低洼,水网密布,青紫泥沃土,水源清冽,孕育出的练塘茭白,鲜嫩清甜,是国家地理标志的物产。练塘的餐桌上,油焖茭白、茭白鳝丝是家常。一塘青茭,一头连着盐城老家的童年池塘,一头连着练塘古镇的水巷,隔着几百里的江南水网,同是一脉水生清味。

讲究的食客,偏爱生食,从白胖的根部过渡到嫩青的梢头,整根摆盘,铺在碎冰之上,删繁就简,不添多余的烟火。
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吃过无数精心烹制的菜肴,重油重酱,层层烘托,常常把食材原本的底色盖住。我们总习惯用繁复的工序去雕琢滋味,却忘了最好的鲜,本就藏在清水与泥土之间。
一盘水晶晶的茭白,盛着友人的心意。知己之间,从不需要隆重的宴席。寻来这一口原生滋味,静静闲聊,喝杯小酒。话不必多,一根茭白,便可共赴一段旧时光,仿佛又听见夏日池塘里茭叶沙沙的声响。
有些味道,从不会走远;有些情谊,亦是这般朴素干净,如同这根茭白,本真,清甜,久品有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