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的松树
2026/10/26 12:44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2.1万
作者 金康生
上黄山那日,云在半山腰翻涌,人像是踩着浪头往上走。石阶湿滑,雾气一阵一阵地扑到脸上来,抬头只见前头人的背影,再往上,就什么也看不清了。等到云忽然裂开一道缝,我才第一次看清那些松——它们不在平地上站着,而是从悬崖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石头的骨头缝里长出来,横着、斜着、倒挂着,像是要把整座山抓在手里。

古人说,"黄山之美始于松"。这话不假。黄山有七十二峰,峰峰有石,石石有松。松是这座山的呼吸。
一、玉屏楼前,一迎一送
玉屏楼前是最热闹的地方。
迎客松就立在楼左侧,倚着青狮石,破石而生。它高十米出头,树围两米多,一侧枝桠平平地伸出去,像一个人侧身让路,伸出手臂说"请";另一侧枝干微微内收,斜斜地垂着,仿佛另一只手闲闲插在衣袋里。姿态是从容的,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迎宾姿势,倒像山里人家门口站着的一位老人,见你来了,笑着侧一侧身。
这棵松已经站了约一千年。海拔一千六百八十米,风霜雨雪一年一年地过,它的针叶仍旧是深的、稠的、发亮的绿。一九八一年起,黄山给它派了专职的守松人。如今的守松人叫胡晓春,守了十六年,写下九十六本日记,一百六十万字——每天记它的枝叶、它的颜色、它的伤口。他说,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刻,是在当天的日记末尾写下三个字:无异常。
一棵树,被这样一天一天地看着,也就成了一个人。
离它不远,文殊台上还有陪客松,四株并立,树龄约五百年。它们不抢风头,只是陪着,像席间不多话却始终在场的旧友。再往莲花沟去,道旁石罅里立着望客松,高五米多,枝叶苍劲,微微俯着,像在点头致意——客人走过,它目送一程。
有迎,便有送。玉屏楼右侧好汉坡顶的石缝里,站着送客松。它的枝向一侧伸出去,末梢却往上扬,像拱手作揖,说一句"慢走"。原先那株四百五十岁的老送客松已经枯了,景区另择了一株形态相近的补上。树可以换,那个姿势没换。一迎一送之间,是游人上山下山的一整日,也是松树的一千年。
二、云海之上,松的各种活法
离开玉屏,往北海去,松的性情便渐渐露出来了。
蒲团松长在玉屏至莲花沟的道上,老鹰石下。它矮,只有三米高,可树冠平展展地铺开,直径十米,投影七十八平方米,像谁在山里随手丢下一个巨大的蒲团。侧枝在两米高处四面盘曲,然后一齐平伸,针叶密密地簇在顶上。古人写它:"苍松三尺曲如盘,铁干横披半亩宽。"又说,"疑是浮公跌坐处,至今留得一蒲团。"——三百五十年了,那位僧人不知去了哪里,蒲团还热着。
探海松在卧云峰陡腰,海拔一千六百七十米,高不过三米五,根扎在悬崖上,一条侧枝直直地伸向前面那片云海,像苍龙探爪,去搅那翻腾的浪。它还有个小名,叫"小迎客松"。可它迎的不是人,是云。
始信峰一带,是奇松最集中的地方。南侧悬崖上,探海松上方,卧龙松把树干分成两枝,盘曲着伏在石壁上,角崭髯张,一副苍龙卧坡的样子。再往上的岩缝里,龙爪松的五条粗壮侧根呈扇形裸露在土表,紧紧抓着石头,真如五爪扣地。西海那边,步仙桥往大峡谷洞口北侧,双龙松从石缝里挣出来,分作两干盘曲伸展,如双龙探海。莲花峰"莲梗"的缓坡上还有飞龙松,倒挂松——名字里都带着一股不肯服帖的劲儿。
而散花坞笔峰之巅的那一株,叫扰龙松。它斜拖曲结,蟠翠三丈有余,根穿石上下,几乎与峰齐。徐霞客当年看见它,写下"裂石而出,巨干高不及二尺,而斜拖曲结,蟠翠三丈余"。一株不到二尺高的树,撑起了一个"梦笔生花"。
三、黑虎、连理、竖琴与接引
从白鹅岭下坡往始信峰岔路口,路边立着黑虎松。
关于它的来历,有个传说:一位高僧路过,忽见一头黑虎卧在松顶,惊出一身冷汗;再定睛看时,虎不见了,只有一株古松高大苍劲,干枝雄伟,冠盖浓绿近黑,虎气凛凛地伏在坡下。于是叫它黑虎松。你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浓绿确实深得发乌,一团一团压下来,风过时整棵树只是微微一动,像一头睡着的兽在喘气。
再往前,路边两干并立的是连理松。树高二十来米,离地两米处忽然分成两枝,并蒂齐肩,粗细高低几乎一模一样,一直并肩长到顶端。白居易写"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于是人们把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安在它身上——七夕盟誓,百年之后同游黄山,修身养性,再结连理。传说未必真,可树是真的:两干相依,风来同摇,雪落同白。
竖琴松在卧云峰侧北坡。主干挺直,顶状如伞,侧枝一根根平行舒展,远看真像一张竖立的竖琴,风过松针,铮铮有声。它又叫辕门松,因为那形状也像古时官署前的辕门。有人题诗:"奇松态作古辕门,出入千乘万马屯。为觅人间稀世景,如云游客涌纷纷。"
始信峰三面临壑,东南与另一峰只隔丈许。早先断木为桥,游人过谷,就扶着这株松的横枝——它的枝直直地伸到对岸去,像伸出一只手。清代刘大櫆记它:"北岸有松,横枝直抵南岸。"这便是接引松。后来木桥改成石桥,名"渡仙桥",可人们过桥时,仍习惯伸手扶一扶那根枝。树在这里,不只是风景,是桥的一部分。
狮子峰腰近清凉台的路边,麒麟松在一点五米高处分成两干,东西斜展,一高一低,错落着,像一头送子的麒麟昂首蹲坐。凤凰松则展翅欲飞,枝向两侧铺开,风一起,满树针叶翻动,像羽毛。
打鼓峰上还有一株团结松。它侧干众多,六大主枝团团簇簇,围抱而生,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高十七米有余,胸径近七十厘米。人站在底下往上看,看到的不是一棵树,是一群树抱在一起。
四、下山时,松还在那里
下山的路总比上山快。人累得说不出话,眼睛却还忍不住往两边瞟。
暮色里的松和清晨不一样。清晨的松是剪影,黑黢黢地贴在发白的天上;黄昏的松有暖意,针叶的边缘被夕照镀上一层薄金,风一吹,那层金就碎成细屑,簌簌地落进谷里。云从脚下升上来,先漫过松的根,再漫过松的腰,最后只剩树冠浮在云上,像一片一片墨绿的岛。
我忽然想起徐霞客写黄山松的那几句:"绝巘危崖,尽皆怪松悬结。高者不盈丈,低仅数寸,平顶短鬣,盘根虬干,愈短愈老,愈小愈奇。"
愈短愈老,愈小愈奇。这八个字,说的是松,也像是说这座山里的时间。黄山的松不长在沃土里,它们的脚下是花岗岩,是裂隙,是风化的碎石,一年里大半年在云雾里泡着,冬天零下十几度,风大得能把人推倒。可它们偏偏长得这样好:矮的铺成蒲团,高的撑成伞盖,弯的盘成苍龙,直的立成辕门。没有一寸土地是它们挑的,可每一寸姿态都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
回到玉屏楼时,天色已经暗了。迎客松还在那里,送客松也在那里。一个伸着手臂,一个拱着手。它们不迎谁,也不送谁,只是站着——站成一千年,站成一座山的表情。
人这一生,走过很多地方,多半记不住。可黄山的松,是会记住的。它不跟你说话,只在你回头的时候,仍旧站在那里,枝上挂着一点云。
2026年10月写于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