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苏清

霜降已至，时序踏入深秋。本该是夜露凝白、草木收锋的时节，台风“蔷琵”却闯来，裹挟着冷雨长风撞进小院。

一方围墙圈住不大的院落，围墙连同小楼的外立面，全被爬山虎密密匝匝包裹。不是零星几枝点缀，是一整片蓬勃的绿帐，自墙根的泥土向上蔓延，沿着墙体缝隙一路攀援，爬上二楼外墙，漫过檐口，把楼面与围墙织进连绵的绿浪之中。往年霜降一到，秋寒渐深，藤叶会慢慢染上红调，缓缓脱落。今年，恰逢“蔷琵”过境，冷雨狂风轮番冲击，这一墙爬山虎反倒抖擞起精神，不见暮秋草木常见的萎靡。

台风的风，带着一股蛮横的横向推力，不同于寻常秋风的轻拂。风撞在墙体上，顺着藤丛回旋翻卷，整片爬山虎如同一片巨大的绿色海面，万千掌状叶片层层交叠。风来，整片绿幕一齐俯伏、倒伏；风稍歇，叶片又齐齐回弹舒展，一层一层的绿浪从地面一直涌到二楼外墙顶端。斜斜的雨线密集砸落，雨珠重重叩击叶面，溅起细碎银白的水沫。每一片叶片都兜住雨水，叶脉被雨水撑得清晰凸起，浓重的绿色被雨洗得透亮，苍劲饱满，没有一丝秋末的疲态。

我站在檐下，静静观察风雨中的藤。这丛爬山虎栽下已有十余年。最初只是墙根泥土里冒出的几缕细芽，细如棉线。没有专人精细养护，仅凭一方泥土、四季天光，自主攀援生长。春日抽新蔓，伸出纤细卷须试探墙面缝隙；盛夏枝叶铺展，形成浓密绿幕，遮蔽墙体暴晒；入秋之后，别的植物渐渐收敛生机，它依旧慢慢向外拓展，填补墙面空白。

台风“蔷琵”带来的这场风雨，打乱了秋日自然的节奏。冷雨连绵，长风呼啸，越是风雨肆虐，藤丛越显昂扬。细看藤蔓，层次清晰，筋骨分明。紧贴墙面的是经年累积的老藤，表皮褐红，质地木质化，坚韧如筋。无数细小吸盘紧紧咬合墙体表面，牢牢嵌进细微的凹缝里，任凭狂风拉扯摇晃，根基分毫不动。老藤之上，是成熟的枝叶，叶面厚实，足以承接骤雨击打；向着二楼檐角延伸的，是新生的嫩藤，色泽浅绿，枝条柔韧，即便在狂风里，依旧不断试探、伸展、缠绕，不肯停下向上生长的势头。

这藤的力量，贵在刚柔相济。狂风猛扑的一刻，整片藤墙顺势弯折、俯身，不硬碰硬，以柔韧卸去狂风蛮力；风势一弱，枝叶立刻抬身舒展，重新撑开叶面承接冷雨。雨水顺着叶脉汇聚，沿着藤条蜿蜒下坠，一滴一滴落在墙根泥土。叶片相互撞击、藤枝彼此摩擦，院内持续响起沙沙的潮响，混着风啸，是草木在风雨里不息的低吟。

很多人以为藤本只能依附外物，算不得有风骨。但爬山虎并非寄生，它只是借墙体作为向上伸展的依托，靠自己无数吸盘与根须，一寸一寸扎根攀升。它懂得屈伸，狂风来时顺势退让，风雨过后重新挺立，以柔软之躯扛住猛烈风雨。柔而不折，韧而不绝，便是这草木的生命力。

雨势猛的时候，少数纤细的嫩藤被狂风扯断，几片绿叶旋转飘落，坠在湿漉漉的地面。落叶叶面依旧青绿鲜亮。可整片藤墙根基稳固，万千枝叶相互牵连支撑，局部的损伤，撼动不了整片绿幕的气势。风越大，枝叶就靠得越紧密，紧紧抱成一片，透着一股无声的倔强。

抬眼望去，二层小楼大半隐在浓密藤影之间。二楼平整的外墙被藤蔓覆盖，细枝一直伸到二楼窗台边缘，雨水顺着藤梢滴落在窗沿，积下浅浅水痕。晴日里，这层绿幕遮挡烈日，降低墙体温度；台风来袭时，浓密枝叶缓冲狂风对楼宇外立面的冲击，小楼被这片鲜活绿意温柔围护，冷硬的建筑墙体，多了一层流动的生机。

望着风雨里翻腾的青藤，不由得想起徐渭，想起《墨葡萄图》上那首题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纸上墨藤，是徐渭胸中孤愤的寄托。他笔下虬结肆意的野藤，是逆境里不肯折腰的傲骨。眼前这面墙上的爬山虎，没有笔墨的狂放写意，却是生长在建筑外墙之上，鲜活真实的野藤。徐渭的藤，在晚风里抒发半生不平；眼前这藤，在台风“蔷琵”的霜降冷雨之中，舒展草木自身的力量。秋寒已至，凋零本是时序归宿，但它不肯提前颓败，在落幕之前，尽情舒展青绿，直面风雨。

万物自有归途，“蔷琵”远去，寒霜会一天天加重。再过一段时间，满墙绿叶终将转红、飘落，静待冬天。它安静地诠释：纵使秋深岁晚，只要根脉稳固，便有生生不息的韧劲，从容对抗骤起的狂风、流转的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