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而生,以史为镜——读杨德昌《海权!中华海权!
2026/10/22 23:24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3.7万
作者:钱昌林
编者按
著名作家杨德昌先生日前将五十余万言新著《海权!中华海权!》赠予钱昌林先生。捧读厚卷,钱昌林几度掩卷沉思,遂写下这篇长评。书封上两道惊叹号,是老水兵面向深蓝的呐喊;笔底千年潮声,从郑和宝船写到甲午沉舰,再写至今日舰阵向洋。本文不空谈制海理论,以史为骨、以浪为文,把“有海无防”的锥心之痛与“向海而生”的时代命题娓娓道来。谨刊此文,愿读者一同听见那声落于心中的锚响。

一本书的书名里有两个惊叹号,并不常见。
杨德昌的《海权!中华海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年出版,五十余万字、二十一章,童世平海军上将作序,入选“新华荐书”。
这两个惊叹号,不像书斋里的修辞,倒像一位老水兵从深蓝里拔直嗓子的两声呐喊:前一声,是对近代屈辱史的回嘴;后一声,是对今天和后代的托付。
读这本书,先要认识写书的人。
杨德昌1946年生于黄海之滨,笔名梦飞,海军大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1963年参军,先在海军东海舰队文工团搞创作,后调舰队新闻岗位,曾任《光明日报》驻海军记者、海军博览馆首任馆长,是人民海军第一座专题博览馆的布展总负责人。
他不是坐在空调房里谈“sea power”的学者,而是真正吃过咸水、住过舱底、踩过礁盘的人:数次参加西太平洋和南中国海远航演练,三次随舰巡逻南沙,最南到过曾母暗沙;1989年那次南沙巡航,他在军舰上住了165天,永兴岛、琛航岛、永暑礁、赤瓜礁,都从甲板上走上去过。
他半辈子只干一件事:替大海留声,替海军立传。长篇小说《冷海》《热海》 《又见沧海》,纪实文学 《炮殇》《大洋握手》,散文集《橹声樯影》,新闻集《绿水蓝水》,国防教育读本《蓝盾》——一条线串下来,全是浪、全是舰、全是中国人怎么看海、怎么失海、怎么又把海找回来。
一、不是海权论文,是一部“中国海洋史话”
翻开书,杨德昌不从概念入手。他写先秦先民“行舟楫之便”,写秦始皇东临碣石望海,写徐福东渡的传说与政治想象,写汉武帝楼船出海、
开边通洋,写唐宋市舶司里算不清的香药珍珠,写郑和宝船“云帆高张、昼夜星驰”。
然后从明清海禁、鸦片战争、甲午沉舰,一路写到人民海军从黄水驶向深蓝。
它不像学院海权理论那样先给定义:什么是海上交通权、海上贸易权、海上军事权、岛礁主权、海洋资源权、司法管辖权。
杨德昌把这些都藏进故事里。他写陈化成血染吴淞,写江阴阻塞战里商船“源长轮”凿沉封江,写邓世昌撞向吉野前那道不肯低下来的目光,也写郑和宝船后来闲置沤烂、帆缆朽于船坞的怅惘。
历史在他笔下不是考点,是潮水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伤痕与盐渍。
所以这本书最好被当作“中国海洋史话”来读:史学做骨,文学做肉,英雄铸魂。
青少年读得进,干部读得出警示,海军官兵读得到来路,内陆读者也能读出另一层意思——江河最终都要入海,发展的问题迟早是海洋的问题。
二、“有海无防”四个字,比炮声更沉
杨德昌最清醒的地方,是不只哭近代,也追问古代辉煌为什么断根。
中国本来不缺向海基因。先秦有渔盐之利,汉唐有海上丝路,宋元有市舶繁荣,郑和七下西洋比大航海早了近一个世纪。
可明清两代把目光从蔚蓝收回到黄土:海禁时开时禁,朝贡船队再大,也只是天朝面子的巡游,不是国家海权的自觉。
郑和之后无郑和,不是没有船,是没有把海洋当命脉的制度与共识;不是没人敢出海,是朝廷把海当成边患、把出海当成隐患。
到了近代,“有海无防”八个字,字字像锚链砸在甲板上。杨德昌不甩学术结论,而是让无知自己说话——朝堂对海洋的漠然,比舰炮更先击穿国门。
虎门烟云未散,沿海炮台已一座座哑掉;北洋水师不是一天沉没的,是几十年“海是蛮荒、舰是耗财”的惯性里慢慢沉下去的。
童世平将军在序里点破:“不能制海者,必为海所制。”这话不新,但从一位跟舰跑过西太平洋、住过南沙礁盘的老海军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它提醒今天的我们:海权不是军迷谈资,不是短视频里的航母剪辑,而是国家生存方式的一部分。
三、黄海、东海、南海,是一整条脊梁
书到后半段,气压才慢慢抬起来。人民海军从小炮艇、小登陆舰起步,到核潜艇、驱逐舰、航母编队;从近海巡逻,到亚丁湾护航、远海训练、岛礁守备。
杨德昌写得很克制,不滥抒情,但“为了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这句话一落,老海军的眼眶和年轻读者的后背都热了。
他反复讲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道理:黄海、东海、南海不是三件事,是一整条脊梁;台湾海峡不是孤立热点,而是这条脊梁上的“肘关节”。
历史伤痛、地缘现实、国家统一、航运安全、能源通道、岛礁主权,被他拧成一股绳——中华海权从来不是扩张逻辑,而是生存逻辑、发展逻辑、尊严逻辑。
这点对地方读者尤其重要。我们长在集装箱码头、国产航母、南海岛礁的新闻里,容易把“有海权”当成出厂设置。
可马六甲的风、南海的礁、台湾海峡的浪,都还写着“毋忘国耻,莫失海权”。
内陆省份也不是旁观者:县域制造终要装进集装箱去鹿特丹、汉堡、新加坡、洛杉矶;中欧班列终要和世界海运体系相接。
没有海权,价格被人卡;没有航道安全,订单再大也运不出去。
四、江阴沉船、陈顺通后人落泪:历史不是典故
书里最戳人的一节,是江阴阻塞战。抗战军兴,长江门户洞开,军民把“源长轮”等商船、趸船、石块沉入江口,用民船堵住军舰。
爱国商人陈顺通捐出轮船,几十年后他的后人在新书分享会上读到这一段,当场落泪。
杨德昌写到这里,没有喊口号。他让读者看见:海权不是海军一家的事,是商船跑出来、渔民守出来、船东舍出来、记者写出来、百姓记出来、后代接着讲出来的。
这也是这本书的当代价值。今天谈海洋强国,不能只谈航母和驱逐舰,还要谈:渔民敢不敢去远海、回了港有没有人管;
港口是不是世界网络里的节点;青少年知不知道曾母暗沙在哪里;
干部做产业规划时,会不会把航道、港口、岛礁、海运保险、船舶工业放进同一张图里;
遇到争端,社会能不能既冷静又清醒,不被情绪带跑,也不把退让当温和。
海权,说到底是一种全民常识:谈发展时想到航道,谈统一时想到海脊,谈复兴时想到浪头底下那道必须攥紧的锚。
五、文体好:非虚构里有历史大散文的心跳
很多海权书有两种病:要么太学术,满纸“制海权”“岸基拒止”“远洋投送”,把普通读者劝退;要么太煽情,浪啊舰啊泪啊,读完只剩情绪。杨德昌的好处是两头都不偏。
他引 《元史》《高丽史》、海上丝路考据,也写秦始皇东临碣石惦记大海;写郑和宝船的尺度与罗盘,也写南沙夜航时浪头像饿狼追着舷墙。史料不堆砌,细节不卖弄。
三联总编辑尹涛说它“立意高远,气魄宏大,具有生动的历史叙事和深挚的爱国主义”,不是捧场话——它天然是国防观、海洋观、爱国主义教育读本,却不端教辅脸。
六、优秀乡贤,长江入海:一本海权书,离我们并不远
地方纸媒发这样的书评,最怕“海很大、事很远”。杨德昌恰恰把这种距离拆了。
他是黄海之滨——苏中平原长出的人,却把一辈子交给了舰艏浪花。
他的家乡本是稻麦之地,不出海,可出了个跟舰住过165天的海军大校;
长江奔千里到江苏入海,江水进东海那一瞬,内陆与深蓝就算接上了线;
江苏沿海从连云港、盐城、南通到长江口,看上去是滩涂风电、港口吊机、渔港灯火,往深处看,全是海权的最前线:航道、渔权、滩涂生态、岛礁主张、造船工业、中欧班列与海运接力。
所以江苏读者读《海权!中华海权!》,不是读远方,是读自家门口。乡贤写海,长江口外就是海,盐城湿地连着黄海底,南通船厂造得出大国重器——书里那些“曾母暗沙、永暑礁、赤瓜礁”,和江苏沿海的潮位、渔汛、集装箱班轮,原来是一张图。
向海而生,不是南方的事,也不是沿海省份的专利,而是长江中下游、江淮平原、甚至中西部制造大省都要懂的生存课。
七、合上书,江风不算海风,但耳边有浪
我们这代人有个危险:把“已经拥有的安全”误认成“本来就有的安全”。
杨德昌把这种错觉撕掉。他告诉你,郑和宝船会朽,炮台会哑,商船会被迫自沉,岛礁曾只剩潮水认得归途;
但中国人终究又把舰开回深蓝,把礁盘变成家园,把“ 《海权》”从书本词变成国家命门。
《海权!中华海权!》的标点很倔:
- “海权!”——是对屈辱史的回嘴;
- “中华海权!”——是对下一代的托付。
它不该只在封面响。它该落在课堂:地理课不讲曾母暗沙,就不算讲完中国;
它该落在码头:装卸工知道,自己搬的不是货,是国运;它该落在机关会议室:做招商、做港口、做海事、做文旅的人,抬头看向东南,心里有一根弦;
它该落在东台三仓的田埂上、长江入海口的灯塔下、盐城滩涂的防风林边——内陆与海洋,本来就该被同一本书唤醒。
那位写下它的人,是从黄海之滨走出的水兵,是跟舰住过165天的记者,是把海军馆一钉一铆搭起来的馆长——所以他喊得出来,也配喊这一声。
我们接过去,别只点头。要把它读成常识:知道海权不是海军专属名词,而是14亿人共同的后背;
知道向海而生不是浪漫说法,而是五千年给出的硬道理——失海则门洞开,知海则路宽广,守海则梦可深蓝。
下次经过海边,或经过长江入江口那道咸淡水交界线,下意识挺一下脊背吧。那一声惊叹号,就算没从嘴里喊出来,也该在心里落锚。
海权不是喊出来的。
是商船跑出来、渔民守出来、舰长舵盘打出来、全民海洋意识长出来的。
书合上了,浪没停;长江入了海,黄海之滨的人,也早该听见那声浪。

杨德昌,笔名梦飞,江苏东台三仓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光明日报》驻海军记者、海军博览馆馆长,海军大校军衔。创作出版有长篇小说《冷海》《热海》《又见沧海》,长篇纪实文学《炮殇》《大洋握手》《梦醒时分》《卢浮宫》《阳光征程》《静待花开》,中短篇小说集《司令与海》,散文集《橹声樯影》,戏剧集《上弦》,新闻作品集《绿水蓝水》,国防教育读本《蓝盾》,以及《杨德昌文集》六卷。主编出版《图说中国古代海军》《图说中国近代海军》《图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