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吴越

  节假日，青浦蟠龙天地，一拨拨游客涌入。穿过一座石桥，民间手工艺商店“席地而作”的铺面不大，却总有人驻足良久。

  法国人龙龙带着来沪旅游的妹妹一家，买了3款手工线香。一对来自中国香港的夫妇，逛了半小时，买刺绣包、羊毛毡挂件、铜章蜡染发带等物件，消费1127元。席地而作蟠龙天地店店长吴帆说，周末节假日，店里常挤得转不开身，当初开业时“没有预测到客流会这么大”。

  几十公里外的浦东EKA·天物园区，自然造物中国礼物商店旗舰店内同样人头攒动。市民陆女士最近要去新加坡出差，想给同事带些有寓意、有质感的中国礼物，最终抱走门神冰箱贴、养生茶套装、香包、团扇等12件商品，花费近千元。

  传统民间手工艺曾一度被贴上“土气”“过时”的标签，如今成了都市消费新宠。市场化运作的民艺商店为何有情怀又有营收？这些源自外地的民艺商店品牌，又为何不约而同来到上海，将店铺开进非标商业街区？

  非遗重新与消费者联结

  走出EKA·天物园区停车场，自然造物就在眼前。它分为上下两层，总面积3000平方米。一楼是一站式“礼品仓”，提供各种手工艺品礼盒，价格从几百元到两三千元不等；二楼更像“民艺市集”，主打慢体验，摆满了广西桂林民族刺绣、浙江东阳木梳、陕西凤翔泥塑、河北衡水年画等全国好物。

  “我们不是单一品牌的专卖店，而是把全国各地的手艺品汇聚一堂的集合店。”自然造物拓展部负责人引真说。自2013年起，创立于杭州的自然造物便以自然、人文、手艺为三大核心元素，记录有意思的手艺人，对民间手艺持续调查、访问、整理。

  从云南大理的平安铜风铃到鄂温克族的桦树皮罐子，从河南传统提线木偶到四川大邑的“笑面壳壳”……来自深圳的席地而作，也集合了赴全国各地采集而来的好手艺。两家民艺商店有着同样的想法：让更多手艺人“被看见”。

  但“集合”并非来者不拒。引真表示，上海店开业半年以来，不断有手艺人主动找上门。看上去是为团队减轻了实地探访的劳顿，实则是对选品逻辑的考验。为此，自然造物建立了以“传统手工艺”为门槛的严格筛选机制，保证店铺调性与品质。

  对建立合作关系的手艺人，民艺商店也不只是“进货卖货”的渠道方。吴帆举例，团队发现浙江龙泉棕编手艺后，主动与手艺人毛师傅共创，和他一起把原本仅作为家用清扫工具的棕编扫帚打造成适合城市人使用的“扫霉运小扫帚”。针对上海门店，团队还推出了限定款，拜访本地手艺人后，将崇明芦扉花土布与小刷子结合起来。

  在上海市公共艺术协同创新中心主任、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执行院长金江波看来，这样的空间经营，回应了非遗保护的时代命题：“随着生产工具、生产方式和生活场景的改变，许多传统技艺失去了用武之地，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民艺商店作为一种场景创造，‘见人、见物、见生活’，让非遗和民间手艺重新与消费者建立联结。”

  情怀之外，营收同样可圈可点。记者了解到，自然造物上海店开业以来，最高单日营收超过10万元，选择礼盒定制的B端客户一买就是上百份。席地而作蟠龙天地店与后开的新天地东台里店营收也稳步提升，单价几百元到上千元的单品销售良好。

  “会生长的博物馆”

  上海其实不缺卖民间手工艺品的地方，各区在地标商圈推出了非遗手作集合店。如，宝山区在长滩观光塔开出“宝山有礼”文创集合店，在深耕罗泾十字挑花、月浦竹编、淞南蛋雕、香囊制作技艺等本土非遗代表性项目的基础上，引入来自全国的优秀非遗文创。嘉定区在嘉定孔庙、西大街开出“嘉有好店”非遗主题线下综合店。

  但这类店铺往往面临着“上新不够快、复购率较低”的困境。一位区级非遗文创店主理人表示，本地非遗产品的开发时间较长、品类不多，受制于渠道自身的影响力，来自外区的消费者也有限，复购便更加困难。市场化运作的民艺商店在这方面有天然的优势。引真介绍，自然造物每月上新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品类，“顾客每隔一段时间来，都能看到明显变化”。

  更高明的一招，是把民艺商店变成一座“会生长的博物馆”。依托巨大的门头，店铺策划了四季主题展陈：过年挂灯笼，春天放纸鸢，秋天“晒秋”，随节气不断生长。开业半年多，自然造物二楼还办了十多场展览，包括“一餐之间”羊毛毡艺术特展、“我的精神搭子”布偶展、“竹编造梦”竹工展、文房主题展等。

  “做展览的目的是内容输出。”引真解释，单纯看某个物件，人们并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背后有怎样的传承。通过办展，大众能看到各种手艺“从无到有”的过程，看到不同材质、不同工艺的呈现。

  尽管席地而作店内空间不大，但细节处能看见空间营造与美术陈列的用心。独立设计师与黔东南手工匠人合作的饰品，以当地民族服饰为背景进行展示。每种手工艺品旁边，都有“导读”小贴纸，以文字配合插画图案介绍其来历、寓意。

  好手艺值得等待

  有学者提出，在民艺商业化实践中，不能“将缺乏设计改良、原样照搬传统等同于文化坚守”，而是要建立“民艺与当下生活的血肉联系，使其既有传统的壳，也有实用的魂”。

  自然造物里，售价两三千元一把的中国茶剪可以作为观察样本。不同款式和造型的茶剪有着不同的灵感出处。取名“龙雀”，是因为它借用了《晋书·赫连勃勃载记》中的名刀大夏龙雀的朱雀形态；取名“常青”，则是以竹为设计灵感，寓意稳固常青、虚怀有节。

  有人不解：这剪刀又不能杀鱼、杀鸡，只能剪茶叶，凭什么卖这么贵？工作人员介绍，做这一把剪刀，要用掉6个一次性模具，每把松紧度有21档可调，“喜欢的人，主要是为工艺买单，同好之间还会相互‘种草’。”

  精美工艺带来的质感，会吸引懂行的人。另一方面，“名人带货”效应势不可挡。今年5月，马斯克6岁的儿子小X带火了一款虎头包，它来自广西桂林的品牌“芽小七”。自然造物售卖该品牌的刺绣虎头包、虎头帽已有多年，新闻照片一出，店内的产品立刻卖断货。由于每一个包都是少数民族绣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想买的顾客只能耐心等待。

  在民艺商店，不同人群各取所需。年轻人渴望“疗愈”，线香、香插、颂钵、雨棍受欢迎；亲子家庭乐意“学手艺”，在店内购买风筝、竹蜻蜓等材料包，根据视频教程一起动手制作属于自己的玩具；中老年人则在器物间打捞记忆，感叹那些小时候见过的小玩意儿“现在越来越好看”。

  店与场的“双向奔赴”

  民艺商店选择上海，不是偶然；上海的非标商业，也在向它们递出橄榄枝。

  “引入自然造物这类首店，我们最看重的不是租金，而是它是否与园区的空间气质和长期价值观同频。自然造物用当代设计把民艺变成可触摸、可体验的日常，这与我们‘内容生长的平台’的定位完全契合。目前，天物美术馆已开馆，以‘天物再造’展启幕，这是我们对于文化艺术空间的一次新探索。”浦东EKA·天物总经理袁微说。

  席地而作同样如此。从华南起家，拓展华东市场时与瑞安结缘，最终落地“历史街区+现代商业+人文艺术”叠加的蟠龙天地，与其他有意思的手作店铺做邻居。

  金江波把这种关系概括为“双向赋能”：“民艺商店与非标商业是协同共生体，园区有流量，店铺就有销售量；而好内容、好商品，也在提升商业空间本身的品牌价值。”数据印证着共生效应：2025年EKA·天物总销售额同比增长近70%，全年客流突破千万人次；蟠龙天地2025年客流量超2000万人次，开业近3年举办活动600余场。

  民艺商店的红火，也照见上海吸引全球消费的功力。

  吴帆介绍，日常客流中，外国游客占比不少。韩国客人尤其热情，会把值得打卡的商店分享到社交软件上进行推荐，“很多韩国客人都是看了攻略找来的”。龙龙在中国待了11年，如今法国朋友来到上海想买纪念品，他都会带他们来到蟠龙天地。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小商品在全球销量领先，但被认为是‘便宜货’。经过多年努力，相当一部分产品已从‘价廉物美’升级为‘有价值又很美’。”金江波认为，民艺出海是展现中国文化软实力的重要课题，“走向世界需要时间和一定过程，但方向是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