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谢之光的艺术之光

2026/10/09 19:12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3.7万

作者  吴瑞虎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我再度走进余姚泗门的谢之光纪念馆——在故乡的文脉里,静静地追寻这位杰出乡贤的艺术之光。

这是一座藏在清代建筑群“成之庄”里的文化展厅,青砖黛瓦,庭院深深,在秋日暖阳下格外安详。迈进第一展区,沿着“沪滨学艺”“才华显露”“海上月份谢”“画坛展新姿”“至情至性之光”五个单元缓缓走过,时间仿佛在墙上流淌起来。

玻璃柜里陈列着一份份泛黄的月份牌画稿,画报上的女子眉眼温婉,穿着各色时髦旗袍,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中走出来。早年的谢之光,就是这样一位在上海滩家喻户晓的广告画家。1922年,他才二十三岁,就画出了第一张月份牌《西湖游船》,构思与技法非同凡响,一下子就在十里洋场的大上海闯出了名堂。后来,他又凭一张“美丽”牌烟标再次轰动上海滩,画中的女子面若桃花、风韵迷人,据说看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那时他与郑曼陀、杭穉英并称为“月份三剑客”,是海上广告美术界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站在展柜前,我忽然想到:一个人年轻时就把商业美术做到了极致,接下来的人生还能怎么走呢?谢之光的回答是,从热闹处抽身,走向笔墨的自由。商业美术,于他不是谋生的匠艺,而是一次中西艺术的磨合与试验,为日后的笔墨蜕变埋下伏笔。中年之后,他放下了让他名利双收的月份牌,转而投身中国画创作。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深入工厂体验生活,以激情澎湃的笔墨创作了《万吨水压机》《造船》等反映时代风貌的作品。他以墨线勾勒庞大的机器构造,用传统笔墨表现现代工业场面,在新国画探索工业题材方面留下了开创性的一笔。

然而,真正让我在纪念馆里驻足最久的,是第二展区的晚年大写意作品。

那些画让我觉得,一个人到了暮年反而活成了少年。晚年的谢之光,画风大变,从早年的淡雅婉约转向简略雄恣,追求一种“无法之法”的境界。他不拘一格到了什么程度呢?用纸团、竹筷、手指甚至调羹来作画,将水墨倾泼在纸上,略加点划便成一幅画,天趣盎然。有人看他画画,见他把五六支粗细不一的毛笔用橡皮筋捆在一起,蘸了墨和水直接就画上去,那种淋漓的感觉是一般画家不敢尝试的。他还自号“赭色大王”,善用赭石铺陈底色,再以朱砂、石青点缀,与墨色交织在一起,色墨交融,在纸墨间尽显意境与灵气。

读到谢之光论画的一段话,我久久回味:“钻进去要出得来,你临得像,不要结壳,要破壳变成自家的面孔,才算有出息。”这句话说得朴素,却道尽了他一生的艺术追求。谢稚柳先生曾评价他的艺术境界为“大江东去,乃能极恣肆汪洋之态也”,还说看他画画“如风雨骤至,颠倒淋漓,谈笑之间,若山,若水,若花,若叶分布而出”。这样的气魄与洒脱,哪里是一个老人,分明是天地间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作为上海中国画院首批画师,他的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2023年,国家文物局将其代表作列入限制出境名单,足见其艺术分量。他的艺术光芒,跨越岁月,一次次在展览中重现。2020年上海中国画院举办“海上风标——谢之光、林风眠、关良诞辰120周年作品展”,将他置于海上画坛大师序列之中;2023至2024年,静安区图书馆“静安之光——谢之光书画特展”,再度让大众看见这位画家跨越商业美术与传统国画的非凡探索。

走出纪念馆时,夕阳正好照在成之庄的老墙上,一片暖暖的赭色铺满了灰白的墙面——这大概正是谢之光偏爱的颜色吧,不张扬,却温暖而厚重。我回望着余秋雨先生为这座纪念馆题写的馆名,再次为这位艺术大师毕生探索而敬佩,他十四岁到上海学画,从一个画月份牌的商业画师起步,永远不被定式束缚,永远保持探索的勇气,从世俗的商业审美走向心性的笔墨表达,最终熔古今中外技法于一炉,成为二十世纪中国画坛上独树一帜的大家。从绚烂归于平淡,从精细走向雄恣,他用一生告诉我们:艺术的光芒,不在于迎合世人的目光,而在于勇敢地活出自己。

笔墨无定法,本心有光华。谢之光留给世间的,是敢于突破自我、勇于超越过去的艺术之光。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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