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苏清

百年之前，常州府中学堂的玉兰树下，张太雷、瞿秋白相逢，少年肝胆，相见恨晚，一粒理想的火种，就此落进江南的泥土，后来燃成暗夜惊雷。

彼时的常州府中学堂，文脉沉厚，校长屠元博是同盟会会员，教员多怀革新之志。青砖校舍，老树枝桠斜斜覆过檐角，晨昏之间，琅琅书声在庭院里回荡。课余时光，瞿秋白常常结伴张太雷，走出校门，往红梅阁、文笔塔、舣舟亭漫步。风掠过运河水面，带着水汽，两个少年倚着石栏，纵论时局，评说古今。

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常州那日，学堂里一片骚动。瞿秋白抬手，摸了摸脑后垂着的长辫，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太雷，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愤懑：“这尾巴似的东西，留着何用！”他下定决心，要剪掉这条象征旧王朝的辫子。没过几日，两人一同剪辫，捧着剪下的辫子，走在古城街巷，引来旁人侧目，少年人眼底，没有胆怯，只有冲破桎梏的快意。

西仓街的青石板，浸着江南百年的光泽。周末，张太雷常去相隔数里的瞿氏宗祠，在瞿秋白家中小坐。他们翻阅进步书刊，谈论孙中山的革命主张，痛斥清廷腐朽、列强侵凌，总有说不完的话。一盏油灯，两册书卷，窗外是江南月色，巷子里传来更声。少年的交谈，早已跳出四书五经、诗词文章的范畴。他们看见街头流民、底层百姓在乱世里挣扎，看见国土在列强瓜分下支离破碎，他们低声探讨救国之路。彼时中国前路茫茫，无数仁人志士苦苦求索，两个江南少年，以单薄之身，思索民族命运，静待生根发芽。

课堂之上，两人各有所长。张太雷身形颀长，剑眉舒展，宽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沉静的目光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他苦练赵体书法，一笔一画挺拔有力，演算、外文更是出类拔萃。英文课本，他啃得极快，许多外文典籍，他都愿意逐字研读。瞿秋白则心思敏感，饱读诗文，落笔文字清丽，一双眼眸盛满对世间疾苦的悲悯。课间，他们凑在一处，交换读书心得。张太雷条理清晰，冷静剖析时局；瞿秋白善于体察底层苦难，文字里带着共情。有时两人也会争辩，为救国的路径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之后，相视一笑，依然并肩同行。

少年岁月匆匆，同窗共读短暂，命运却将两人的革命道路紧紧缠绕。五四运动浪潮席卷全国，青年觉醒的号角吹响。张太雷奔赴北平，在北大结识李大钊，一头扎进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洪流，寻到救国的方向。这个常州青年，身上有着难得的果敢与缜密，很快加入北京共产主义小组，成为中国最早的党员之一。

二十出头，他便受命远赴苏俄，担任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中国科书记。茫茫西伯利亚，冰雪漫过荒原，他背着行囊，辗转漫长的铁道，在异国的会场，向世界讲述中国底层民众的苦难。他是第一位出席共产国际代表大会的中国共产党人。之后，他陪同马林回国，奔走于上海、北京之间，穿梭于街巷与书斋，联络陈独秀、李大钊，参与建党筹备。他的行囊永远简朴，仅有两身西装，时常典当换作革命经费。但凡交到他手上的任务，再艰险，他都冷静筹划，步步落实。

思想觉醒后的张太雷，始终惦念昔日同窗瞿秋白。再度相逢，两人长夜促膝，灯下漫谈。张太雷把马克思主义理论、共产主义理想，一一娓娓道来。他拿出进步译著，和秋白一同剖析旧中国的沉疴，描摹劳苦大众获得解放的图景。在张太雷引导下，瞿秋白拨开思想迷雾，坚定信仰。张太雷成为瞿秋白的入党介绍人，昔日学堂廊下共读的少年，从此站在同一面旗帜下，将个人命运汇入民族解放的时代洪流。

大革命骤然失败，屠刀落下，山河泣血。汉口八七紧急会议，在这血色危局之中召开。会场门窗紧闭，空气凝重压抑，白色恐怖笼罩大江南北，无数同志倒在血泊。所有人都沉浸在失败的悲痛与迷茫里。轮到张太雷发言，他缓缓站起身，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而锋利。冷静复盘大革命失败的根源，没有回避教训，条理分明，字字铿锵。他直言妥协退让只会招致屠戮，唯有拿起武器，以暴动回击屠杀。他的发言，沉稳而有力量，击碎不少人心中残存的幻想。这次会议，他当选临时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会后，中央把千斤重担交付给他：南下广东，主持南方局，筹备武装暴动。

告别汉口，张太雷奔赴华南。彼时岭南局势错综复杂，南昌起义部队刚刚失利，人心浮动，敌兵四处搜捕共产党人。他先潜往香港，改组广东省委，秘密召开会议，敲定全省暴动的整体方案。之后，他数次往返穗港之间，乔装成洋行职员，穿行在广州的街巷。他组建革命军事委员会，自任委员长，把分散的力量一点点收拢。白天，混迹市井，潜入教导团营房，秘密联络官兵，在船舱、桥洞、小戏院里召开地下会议，向工人赤卫队、进步士兵宣讲暴动纲领；深夜，狭小的地下小屋油灯长明，他伏案草拟宣言、政纲，核算兵力，分配各个联队的作战任务。广州城内军警密布，密探四处游荡，每一次集会，每一次接头，都赌上性命。起义原定12月12日，不料消息意外泄露，敌人开始搜捕骨干。危急关头，张太雷没有慌乱，连夜召集紧急会议，当机立断，将起义提前至11日凌晨。短短一夜，通知传向各个隐蔽据点，数万工农与士兵，静待那一声枪响。

夜色沉沉，广州城万籁俱寂。1927年12月11日凌晨，教导团的枪声骤然划破长夜，广州起义爆发。起义部队迅速出击，攻占公安局，红旗插上城头，广州苏维埃政府宣告诞生，张太雷出任代理主席。街头，工农、士兵振臂高呼，这是中国大地上第一个城市苏维埃政权，工农兵携手，尝试建立属于劳苦大众的政权。

敌调重兵，合围广州。炮弹不断砸进城区，街巷化作残酷战场。起义部队苦战一日，弹药消耗巨大，伤亡持续增加，防线节节收缩。12日下午，前线阵地告急。张太雷闻讯，不顾劝阻，坚持乘车赶赴前线指挥。车子途经黄华路附近，路边埋伏的敌人骤然开火。枪声响起，子弹击中他的身躯。年仅二十九岁的张太雷，重重倒在南国的土地上。他是我党第一位牺牲在战斗火线的中央政治局成员。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心中惦念的，依旧是那个“谋将来永远幸福”的信念。

广州起义第一次打出“工农红军”旗号，开创了城乡配合，工农兵联合举行武装起义的先例，是挽救中国革命的一次伟大创举。

千里之外，瞿秋白接到噩耗，悲痛摧心。昔日同窗，自己的入党引路人，永远长眠在南国土地。巨大的哀痛没有磨灭信仰，他接过战友未竟的事业，继续战斗。数年之后，瞿秋白走向长汀罗汉岭，从容就义。从常州府中学堂走出来的一对少年，先后以生命践行信仰。

站在西仓街张太雷故居，端详那尊青铜塑像。塑像上的他眉目清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坚毅。墙面镌刻七个大字：谋将来永远幸福。这七个字，是张太雷一生的信念，也是当年两个少年在红梅阁畔，一同憧憬的远方。

常州城两条古巷，安放着一对同窗少年滚烫的理想。百年前他俩风华正茂，心怀家国，以身赴义。他们留下的，是一纸人生传奇，更是穿越风雨的火种，至今仍在静静燃烧。

作者简介：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王维散文、曹操文学奖和首届莫应丰文学奖等多项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