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可爱的毕加索

2026/10/08 21:42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3.7万

作者 管苏清


国庆赴常州美术馆,第二次观赏毕加索的作品。

几何立体人像装置撞入眼帘,宝蓝浓烈、正红炽热,衬着紫调背景,金属切面勾勒出一张张侧影轮廓,鼻梁、下颌、唇线,只取侧面的起伏,便把人的面貌抽离、简化,叠成一道充满现代张力的艺术之门。还没有走到他的作品跟前,我像推开老友家的院门,一脚踏进毕加索独有的天地。

他从来不肯死守单一视角,不执意描摹一张完整的面孔,只截取一段轮廓,便能引着人放开想象。这是他很早便告诉我的道理:艺术不是复刻眼睛看见的景象,而是释放心底翻涌的思绪。

慢慢往里走,素白墙面静静铺展他跌宕漫长的一生。毕加索1881年生于西班牙,大半辈子待在法国。世人赞誉他:是立体主义开创者,二十世纪颠覆艺术秩序的天才,冲破古典绘画桎梏的革命者。延续五百年的文艺复兴透视法则,在他笔下摇摇松动;人像被拆解成几何碎片,多个视角同落于一纸,跳出人眼单次观望的局限,去触碰事物更深层的本真。

很长一段时间里,毕加索的名字总和颠覆、解构、反叛绑在一起,裹挟着现代艺术奔涌向前的力量。直到这次与他的作品再相遇,细细端详他晚年留下的陶板、瓷瓶、版画,才读懂,他凌厉外壳之下,藏着一份天真烂漫的可爱。这份可爱不是孩童浅薄的稚气,是遍历人间风雨,阅尽艺术万千路径之后,卸下重负,回归本心的通透。

一方陶制人脸陶板最先牵住我的目光。橘红陶土,带着窑火淬炼过后温润粗朴的肌理,没有精细打磨,造型圆钝稚拙。一张圆圆的脸庞,浅浅刻线勾出眉毛,方框般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侧边落着他亲手写下的日期。没有精准的人体比例,没有细腻的明暗晕染,线条随性松弛,好似闲暇时,随手在泥坯上划下的涂鸦。谁能想到,这出自改写现代艺术走向的毕加索之手。隔着一层玻璃细细一探,仿佛还能触到泥土残留的温热,那是老朋友随心玩耍留下的印记。

他这一生,总在推翻从前的自己,不停跨过艺术的边界。蓝色时期浸满沉郁悲悯,玫瑰时期盛满温柔热烈,立体主义惊世骇俗,后来又踏入超现实的奇幻梦境。大多艺术家守着一套成熟技法安稳度日,毕加索偏不,他一次次打碎已经成型的自我,不贪恋到手的盛名,永远向着未知迈步。步入晚年,他暂时放下油画布,俯身亲近泥土,一头扎进陶艺。颜料自带锋芒,陶土却温厚沉静,捏塑、刻绘之间,立体主义那些尖锐棱角慢慢消融,只剩下大地泥土质朴的温度。

一只白瓷小碗静静卧在一旁。碗底,浓墨勾勒简笔骑士与骏马。寥寥数笔,不堆砌细节,如剪影一般,骑马人扬臂,骏马迈步向前,洒脱随性,仿佛兴致来了,提笔一挥而就。还有那只猫头鹰陶壶,器身斑驳,黑、白、褐三色交织,猫头鹰圆睁双眼,器型敦实,憨态十足。另有一只小鸟陶罐,米白底色,棕褐纹路顺着罐身缓缓向下,眉眼小巧,短短的爪足,像一只安安静静蹲在角落的鸟儿,朴素动人。

于毕加索而言,捏陶是纯粹的欢喜。泥土在掌心揉来捏去,随心塑形,拿笔在素坯上描画,不必迎合旁人眼光,不必背负艺术革新的重担。泥土带着大地的气息,经烈火煅烧,留住双手触碰过的温度。这些陶器无关宏大叙事,没有激烈的反叛,只是一位老人的闲趣,是他和泥土低声闲谈的痕迹。

继续前行,版画依次排开。我最偏爱那只飞翔的和平鸽。白鸽舒展双翼,羽毛线条轻盈灵动,脚下拖着缤纷彩虹,青、蓝、橙、黄层层柔和晕染。这只鸽子早已跨越国界,化作和平的符号。世人记得它承载的时代重量,可细看画面,飞鸟自在舒展,笔触松弛柔软,藏着他对世间安宁的深切期盼。战火席卷欧洲的岁月,老朋友以一只白鸽,安放全人类对和平的向往。沉重的时代心愿,托付给一只飞鸟,温柔,却有撼动人心的力量。旁边一幅黑白版画,人像缠绕回旋卷曲的线条,形象朦胧,线条肆意流淌,满是他天马行空的遐想。

墙上的文字,叙说着那个新旧撕裂的年代。二十世纪上半叶,世界大战席卷大地,旧秩序轰然崩塌,艺术急切寻找新的表达。《亚威农少女》横空出世,菱形、三角拆分人像,打破沿用数百年的透视传统。毕加索告诉世人,看待世界,从来不止一个角度。他每一次转变风格,都是对旧我的推翻。这份永不满足的求索,既是时代的回响,也是他一生不变的底色。

很多艺术家一辈子深耕一类作品。毕加索却像永远满怀好奇的大孩子,油画、素描、版画、雕塑、陶艺,甚至手写的诗稿册页,样样尝试。长长的手书册页,墨迹流转,文字与线条交织成视觉诗篇。一边书写,一边随手勾绘图画,文字承载他对生命、情爱、时代的思索。众人大多只认得画家毕加索,少有人知晓,他的文字里藏着细腻哲思,笔墨缝隙,袒露他柔软私密的内心世界。

这位大师虽不曾踏足华夏大地,心底却长久牵挂东方艺术。1956年,张大千远赴法国与他相见,毕加索取出厚厚几册水墨习作,全是临摹齐白石的笔墨意趣。他由衷赞叹白石老人,还风趣坦言,不敢来中国,只因东方已经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画家。他深爱水墨写意的简练,从东方线条里汲取养分,融入自己的创作。跨越山海,一场笔墨的相逢,让他的艺术又多一重东方的温润。毕加索是可爱的,手握颠覆世界的力量,心底却长久守着一份天真童心。

不少人以为伟大艺术必定晦涩沉重,堆满艰深道理。他却用一生告诉我,艺术可以雷霆万钧,也可以天真轻快。艺术的本质,是自由抒发内心,不必被固定的范式捆住手脚。

他七十余年的艺术生涯,一路不断蜕变。岁月流转,境遇更迭,心底那份永不熄灭的好奇,始终不曾褪色。到老依旧愿意伸手抚弄泥土,随心刻画,如同孩童在河滩把玩泥巴,不为名利,只为心底生出的欢喜。

真正伟大的艺术家,心底永远住着一个孩子。历经世间动荡,尝遍悲欢离合,见识战火与苦难,依旧保有捕捉美好的敏锐。磅礴的革新力量,柔软天真的童心,共存于同一个灵魂。

毕加索跨越山海、穿越岁月,静静等候每一个前来与他相逢的有缘人。

作者简介: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王维散文、曹操文学奖和首届莫应丰文学奖等多项奖。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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