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吴瑞虎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每年中秋后，我都会想到钱塘观潮，沿着钱塘江一路前行，一处江堤，一种潮景。我五次踏访江岸，才慢慢读懂，钱塘观潮，不止是看潮起潮落，更是读一首流动千年的江涛诗篇。

农历八月十八，是钱塘潮如约而至的狂欢。千百年来，沿江百姓赴堤观潮，已成江南大地传承不息的节日。我总不愿错过这场江海之约，十年间，沿着钱塘江岸辗转多处，五次赴约，方才读懂钱塘观潮藏在涛声里的乐趣，浸在江风里的诗意。

2016年初赴盐官观潮胜地公园，遇见的是教科书一般的“一线潮”。茫茫江海，潮未至，声先到，低沉轰鸣自海天之间滚滚而来。远眺江面，一道银白细线缓缓横亘，慢慢舒展、抬升，化作一匹无边白练，整齐地横贯江面，奔腾向西。万千浪头齐头并进，如十万甲士列阵前行，整齐划一、势不可挡。立于占鳌塔下，看这素练奔涌而过，方才明白苏轼那句“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不是夸张的笔墨，而是身临其境的惊叹；方才领悟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1957年农历八月十八写的七绝《观潮》的磅礴气势和英雄气概：“千里波涛滚滚来，雪花飞向钓鱼台。人山分赞阵容阔，铁马从容杀敌回。“这是观潮第一层乐趣：静候一场如约而至的奔赴，看天地造化，铺展一幅雄浑长卷。

“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这是2年后再往西行，至老盐仓， 我所看到的刘禹锡所写的“回头潮”来的声势与壮观。660米丁字坝横卧江中，潮水奔袭至此，猛然撞上堤坝，陡然折身而返。奔涌的巨浪凌空翻卷，十余米高的冲天潮轰然炸开，雪沫漫天，江水前后对冲，上下翻搅。方才一往无前的潮头，骤然转身，与后浪相撞，激荡出震天巨响。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心随浪涛起伏，这是观潮另一重意趣：站在那堤上，任水雾扑面，内心深处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快意——仿佛替那潮水喊出了平日里不敢喊的委屈，替它走了一趟不敢走的路。这种乐趣，带着一点痛快，一点淋漓，像是看了一出好戏，落幕时忍不住要喝一声彩。

第三次，在萧山南阳美女坝。这里特殊的江湾地形，造就独有的“美女二回头”。潮水撞击坝体，一次折返未尽，再遇湾道，再度回身。两次回头，层层叠叠的浪涛接连跃起，一浪叠一浪，一波追一波，视觉冲击力惊心动魄。潮水似有灵，往复回旋，不肯轻易退去。此时，站在坝上看潮，看的已不是水，而是水里的魂魄。那回头的一瞬，浪花铺开如裙裾，水声潺潺似低语，我几乎要相信，那潮水真的有了心事，有了眷恋。这种乐趣，是观潮里最温存的一味，像听一支古曲，尾音袅袅，不绝如缕。

至于在大缺口看“交叉潮”，那又是另一种光景了。江海奔涌而来的潮水被江中沙洲一分为二，两股潮头各自奔行，而后中沙洲的尽头再度相逢、相拥、碎裂、纠缠，终在江心轰然相撞，激起的水柱冲天而起，浪花四溅，在江面铺开巨大的十字雪痕，仿佛天地在江上写下流动的诗篇。这是独属于这片江面的奇观，难怪苏轼会情不自禁的吟诵出“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的诗句，那种磅礴，那种蛮不讲理的冲力，令人在震撼之余，竟生出一丝惊恐不已的乐趣来，就像读一首悲壮的长诗，明知是毁灭，明知是离别，却还是被那语言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今年中秋，即至嘉绍大桥之下的“鱼鳞潮”，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潮景。潮面层层排布，一片片波纹整齐相接，恰似千万片鱼鳞一齐翻动，在午后斜阳里泛着碎金似的粼粼之光，缓缓向前流动。不同于其他浪潮那种雷霆奔突，鱼鳞潮灵动而秀美，层层叠叠且熠熠生辉，波澜不惊的优雅与波澜壮阔的气势融为一体，是潮水与光影相遇的绝美奇观，令人叹为观止。看这种潮，乐趣便在那一低头、一抬眼之间——须得正好赶上晴天，正好有斜阳，正好潮水恰如其分地温柔作秀。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般美景，一眼惊艳，看过了，便觉其余的都成了将就。

五度观潮，五重光景。同是钱塘江水，只因岸线、堤坝、沙洲的地形不同，幻化出完全不同的姿态。一线潮是从容浩荡，回头潮是遇挫反弹，交叉潮是相逢碰撞，冲天潮是凌空迸发，鱼鳞潮是温润铺展。江潮本无定形，随地势而变，随天地节律来去。观潮之乐，不止于目睹巨浪滔天的震撼。乐趣藏在等候之中，提前守在江堤，听江风、看秋水，静静等待潮声渐近，这份期待本身，已是动人；乐趣藏在移步换景之间，同一条江，不同岸段，潮姿全然不同，每一次奔赴，都有全新惊喜；乐趣更藏在古今共鸣里。自魏晋赋家、唐宋诗人，到今日沿江游人，千百年来，无数人同站这片海塘，共听这一片涛声。这便是诗意的第一重：时间的恍惚。我站在这里，仿佛站在历史的江心，与古往今来的人们共享着同一种心跳。

潮是守时的，年年八月十八，如约而至，从不失期。潮又是无常的，江道变迁，地形相异，潮形千变万化。它来时雷霆万钧，退时悄然而去，浩荡而来，终归于江海。这便是钱塘潮的诗意。潮起可观壮阔，潮落可忆奔腾。它是大自然写给江南的诗，有声有色、有趣有情，有力量，有灵气，令人震撼、令人难忘、令人向往。人生亦如钱塘潮，有一往无前的奔赴，有遇阻回旋的转折，有相逢交汇的欣喜，更有波光潋潋的迷恋。

钱塘观潮，观的是浪潮，读的是天地，悟的是人生。潮起见山河气魄，潮落悟岁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