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远去的土坯屋
2026/09/12 01:56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3.8万
作者 何秋生
所谓故乡,是年少时一心想往外逃,年长后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老战友詹平远,特务连出身,热衷挑战自我,六十六岁的人仍喜欢开车四处跑。他说,想找到我的出生地。早年我给过他地址,却笑着调侃:“你能登珠峰,却未必能找到我第一声啼哭的位置。”
没想到,有一天,他竟得意地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开着那辆德产四驱越野,用百度导航,从大鄣山乡车田村那棵千年古樟出发,逆溪水而上,沿山道往大山深处走了四十余里,在最深处的半山腰,找到了那间隐在古松、古杉、古柏、乌桕与竹林间的土坯屋。
这家伙,还真让他找到了婺源这个叫“昌坞”的地方。对,这里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一)
许多年里,乡愁,是母亲灶膛里飘出土坯屋的袅袅炊烟,是房前竹简里淙淙注入大木缸的山泉,是晨昏里熟悉悦耳的百鸟鸣唱,是第一场冬雪清晨踩出的第一行脚印,是松竹被瑞雪压出的万千姿态,是几只松鼠一群燕雀在银光雪地上跳跃嬉闹的调皮模样……
乙巳腊月二十六,是三叔家乔迁的日子。就是从半山腰那间土坯屋,搬到山下三十里外一个叫南山的锦绣小村。三叔、三婶,是我父辈四兄妹里最后一对“守山人”。他们一走,这间土坯屋,便从此告别人烟。
儿时的土坯屋,也曾有过最暖的时光。那时祖父祖母都在。每年除夕,四世同堂。祖父祖母如两棵大树,端坐堂屋正中。除了早已嫁出山外的姑姑,父亲、二叔、三叔三家围坐左右,三张八仙桌摆成品字形。祖父祖母与幼子三叔一家同席,中间一盆炭火通红,暖意漫遍全屋。
桌上,冬笋炖豆腐、香菇炖鸡汤、木耳炖肉圆、野葱炒鸡蛋,山珍罗列;自家做的鸡子糕、菜心炒年糕、粉蒸肉、辣椒粉蒸咸鱼,样样俱全。若碰巧,父亲或二叔还会从山上拎回野鸡、野兔、山羊、野猪什么的添一道野味——这便是山里人最奢侈的年夜饭。
母亲、二婶、三婶,三个妯娌身形相仿,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巧妇。三个女人一台戏,暗地里较着劲比手艺:每家一道菜,一式三份,每桌一盘,让满屋子老老少少都能尝到各家风味,大饱口福。老的小的脸上喜气洋洋,比堂中炭火更旺。
祖父三杯酒下肚,微醺,捋着几根山羊胡,便开始点兵出节目。男女老少,文功武戏,各有所长,纷纷亮出看家绝活。二胡、笛子、小琵琶,所有乐器道具,都是老少兄弟亲手自制。
当然,最受追捧的,还是我的母亲。她一专多能,徽剧、越剧、采茶戏,样样精通。这位当年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只要一亮嗓子,便满堂喝彩。众人纷纷起身,为她让出一条通道,任她边歌边舞,绕屋回旋……
父辈三兄弟虽已分家,平日里却依旧你家一碗汤、我家一碗糊,相互递换,明分暗不分。修房换瓦、搬材运木,从没人计较谁多谁少。在我记忆里,他们兄弟三人,一辈子不争高低,到老也未曾红过一次脸。晚辈不敢妄评,但我平心而论:那些年土坯屋里的和睦与暖意,离不开祖父如泰山般的厚重,也离不开二叔二婶、三叔三婶的宽怀胸襟。
只可惜,上世纪六十年代下半页的一天,一群“红袖章”破门而入,这间土坯屋里的宁静与温馨,就此被彻底打碎……
(二)
这间土坯屋,是我人生的起点。准确地说,是父母的爱情,把我带到了这里。
母亲,曾是婺源一座古镇高墙大院里的童养媳。那户人家,是方圆十里头号地主。母亲自幼聪慧伶俐,模样像年画上的仙童,又能歌善舞,便被收作童养媳。虽未圆房,年轻俊朗的小少爷却待她如亲妹,百般疼爱。可这位饱读诗书的小少爷,却把这座深宅大院视作枷锁。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他留下一纸休书,悄然逃离。有人说他投了新四军,有人说他入了国民党,官至少将,随老蒋去了台湾。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自那夜之后,小少爷再未回头。
这时,便要说到我的父亲。父亲家境尚可,读过几年私塾,生得玉树临风,眉目俊朗,格外招人喜欢。祖父与那大户人家素有来往,父亲十六岁便去府上做跑堂;十八岁,便被主人看中,升为总管。
然而,贫富无根,世事无常。小少爷出逃,大军南下,高墙大院轰然倾塌,主人家四散飘零。父亲在一个寻常日子里,一把牵起早已倾心的母亲,一路奔回深山——回到祖父为避战乱,亲手筑起的这间土坯屋。

(三)
四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我以破釜沉舟的勇气,偷偷报名参军,告别了这间土坯屋。
就在登车的那一刻,我在欢送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三叔。那张脸上,百感交集。我触到了他一双灼热的目光,那目光,远远地,把我送出莽莽群山……
三叔比我长十岁,四方大脸,仪表堂堂,一手好字,文理兼通,是远近闻名的青年才俊。族里人都说,三叔的风骨气度,最像我祖父。早我十年,同样是我参军的季节,解放军空军某部来招飞,三叔一眼被相中,体检一路过关。《入伍通知书》很快送达。一时间,整个家族沸腾了,杀猪宰羊磨豆腐,五里乡邻远近亲友蜂拥而至,连摆三天酒席……
谁料,就在三叔即将登车的那一刻,一群“红袖章”突然冲来,强行卸下他身上的绿色被包,当场脱去那身还没捂热的军装。欢送的人群里,一双双眼睛写满惊愕与惶恐。领头的人高声喊道:“他哥哥是国民党留下的特务!”
那时我尚年幼,懵懂无知,更不知父亲已被另一群人带走。父亲心里清楚,他们终究还是翻出了当年他与母亲逃离高墙大院的旧事。一顶子虚乌有的“特务”帽子,将父亲扣进劳改队,一关就是十年。那个年代,给人定罪,往往只凭一句话。
三叔望着送行的人群,望着那辆写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绿色送兵车,一步三回头,双眼茫然,满心怅然与无助。从此,他把天大的委屈锁进心底,也埋葬了一个青年全部的热血与才华,默默回到大山,回到那间土坯屋……
(四)
千年前《寒窑赋》有言:“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长;人不得时,利运不通。”三叔的才学与气度,在我心中,始终如高山仰止。严格地说,楹联歌赋、珠算书法,他都是我的启蒙老师。
然而,时也,运也。我恰好赶上了好时代。刚到新兵连不久,部队接到中央军委命令,开赴中越边境,参加对越自卫还击战。作为军人,我有幸亲历血与火、灵与肉的洗礼,有机会卫国戍边、沙场建功。战后,我作为英模代表,出席了中央军委在广西南宁召开的庆功大会。
当我们连被授予“畅通无阻英雄连”称号、连长上台接旗的那一刻,我又一次想起三叔。倘若十年前,他不曾被强行脱去军装,凭他的学识、气度与沉稳,或许早已在战场上立功受奖,此刻也能站在台上,成为一名受表彰的指挥员。
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部队班师回营后,我这个从土坯屋里走出来的山里娃,唯一的长处就是比别人更能吃苦。我一边干着最苦最累的有线兵,一边兼任文化教员、教歌员、连队板报与新闻报道员和理发员,整天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当然,也就年年立功受奖,喜报不断寄回那间土坯屋。后来,我从普通士兵被破格直接提拔为上尉军官,一步步走上团级领导岗位,最终在十里洋场的黄浦江畔安家落户。
记得第一次回土坯屋探亲,已是我入伍第四年了。我是在立功、入党后回乡见父老乡亲的。三叔抢着为我摆接风宴。那天,叔侄二人用青花茶碗对饮。三叔端起满满一碗酒,目光缓缓扫过堂屋里贴满的立功喜报与奖状,最后把目光落进我的瞳仁,说:“三叔今天高兴啊……”话刚到一半,眼眶已蓄满泪水。“侄儿,让我敬你一杯!”他双腕一抬,仰头将一大碗烧酒一饮而尽。叔侄二人连干数碗。
三叔大醉,一声长笑后,沉沉睡了两天两夜。我守在床前,泪水浸透了军装的两只袖子。我看得真切,三叔端起酒碗时,目光里盛满了丰收般的喜悦。我懂,他在为我欣慰,也在我身上,找回了那个被命运碾碎的从军梦……

(五)
好在德有邻,善有亲。三叔的四个子女与孙辈皆十分优秀,在宁波、重庆、婺源各有建树。如今的新居,正是儿女们为二老在山下盖的养老房。
只是乙巳的这个阴冷潮湿的漫漫长冬。让许多人同我一样,恨不得扒开云层,把那轮躲得很深的日头拽出来。眼看腊月二十六,三叔乔迁之日临近,若再不放晴,从土坯屋下山的那条泥巴路,任你小车大车坦克车,都难招架。那些陪伴三叔他们半生的坛坛罐罐,又如何搬得下山?
我的顾虑,源于七年前的大年初一。那天阴雨绵绵,我上山拜年,外甥开着凯迪拉克行至土坯屋对面的山坡,车子突然失控,顺着黄泥往悬崖下滑,下方是悬崖峭壁。万幸车况尚好,外甥手刹脚刹并用,总算稳住。
那次惊魂一刻之后,加之战争留下的恐高后遗症,我从此再没胆量重回那间土坯屋。也从那天起,那间土坯屋,成了我真正回不去的故乡。
眼看三叔乔迁在即,天却一直淅淅沥沥落雨。我着急,三叔三婶与堂弟堂妹们,想必更是心急如焚。
总算天公作美,或是三叔一家德厚福深。腊月二十六前三天,天忽然张开笑颜,阳光把泥泞山路晒得坚硬如石板。乔迁当日,更是艳阳高照,一辆大卡车稳稳当当,将二老用了几十年的家当悉数运下山。堂弟堂妹备了许多鞭炮,一路轰鸣,响彻山谷。
(六)
三叔这次答应下山,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的,也是被三婶慢慢说动的。多年来,儿女们轮番劝说,邀他去宁波、去重庆、去县城,都未能让他心动。山上祖辈留下的毛竹、茶林、山茶树,几桶蜂蜜,几片菜园,是勤劳一生的他割舍不下的根。
老两口总说:“我们还爬得动,每年收点茶油、茶叶、竹笋、蜂蜜,你们带回城里,这原汁原味的东西,城里买不到。”
见劝说无果,孩子们便决定,在姑姑家附近——那片山水相依、如一幅水墨丹青的地方,为二老盖一栋独门独院的新房,将原先的土坯屋,换成了典雅的徽派建筑。
三叔的小女儿金花大学毕业后与爱人在重庆经营医药,实业丰裕,儿女双全;两个儿子任职于宁波一家知名企业,身居中层,事业稳固。儿女们事业有成、家庭和睦,是三叔三婶最大的欣慰与骄傲。孙辈降生时,孩子们总盼着父母在身边搭把手,因此三叔三婶也曾多次往返于大城市,见过不少世面。
来来去去间,那间开门见山、山的外面还是山的土坯屋,愈发显得沉寂。夜里,除了蟋蟀的低吟、噪鹃的啼鸣、夜鹰与猫头鹰的嘶叫,偶尔夹杂着野猪、山麂、羚羊的打斗声外,便再无其他声息。想得越多,三婶越觉双腿僵硬,迈不动步子。山里的日子终究不便,一旦头疼脑热,哪怕买盒感冒冲剂,也要翻山越岭走上几十里。
这般反复思量后,三叔三婶终于松口,答应下山,成全孩子们的一片孝心。
(七)
“翠微含黛映朝晖,
惠风环绕碧溪回。
白墙黛瓦藏烟景,
平畴十里送清微。”
丙午马年大年初四一早,天朗气清,是新年里第一个好天气。三叔的徽派新居,在雄鸡几声啼唱后,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金光。白墙黛瓦熠熠生辉,四面雕梁翘檐气势雄奇,通体透亮。堂弟金生嘱托我撰联并书写的乔迁喜联,红纸黑墨,在朝晖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走出大门三五步,柏油马路边便是一条清幽幽的碧涧。溪水似是懂人心,总跟着人的脚步蜿蜒。车在路上行,水在石上流,一同劈开通向远方的路,让两岸青山的倩影,依依倒映在碧绿的溪水中。带着韵律的水流,披着翠色的波纹,奔腾不息地向前奔赴。
在三叔的号令下,祖父这棵“大树”开枝散叶出的孙辈、曾孙辈、玄孙辈,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赶来,在南山的新居集结。三叔三婶站在大门前,脸上漾着藏不住的笑意,一波接一波地迎接侄儿侄媳、侄孙孙媳、外甥外孙,以及他们的孩子们。
中午的宴席摆在新居附近的“乡村酒店”,足足摆了十三桌,每桌十人,算下来已有一百三十人。还有不少帮忙端茶倒水、下厨搭手、传菜倒酒的晚辈没上桌,再加上因故未能赶来的,祖父祖母一脉传下的子孙,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余口。
这百余人中,大半都曾踏足过那间土坯屋;即便未曾去过,他们的父辈、祖辈,也都是从那间土坯屋里走出来的。于是,那间远去的土坯屋,自然而然成了午宴席间绕不开的话题。大家以此为中心,聊起血脉相连的家常,说起尘封已久的趣闻。
桂生是二叔家的长子,小我两岁,与我格外投缘,这份手足之情从未因岁月冲淡。席间,他却偶尔神色凝重,似有千言万语,终究欲言又止。我读懂了他的心思——他定是想起了他的父亲,我的二叔。
二叔在父辈四兄妹中走得最早。他一生勤劳淳朴,并无惊天动地的本事,却养出了二男四女六个儿女。如今,弟妹们个个温良敦厚,成家立业,儿女成群,日子过得踏实安稳。他们与我始终亲近,个个懂事讨喜。
尤其是五妹杨花,酒窝旁那颗美人痣,像极了一树烟花的引线,一笑万山红遍,格外动人。可惜幼时家境窘迫,她一天学也没上过。这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边外出打工,一边从“一二三四五”开始自学。后来,她竟凭着这份毅力,一步步走上了一家名企的中层领导岗位,还给自己的微信名取了个“美丽人生”的雅号。
今日齐聚三叔新居的众人中,八十二岁的老姑姑到得最早。这位六十多年前号称十里八乡第一娇的美人,不仅容貌倾城,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女红绝活,绣山绣水,绣龙绣凤,无所不精。当年,那间土坯屋因她的美名,不知被多少英俊少年踏破了门坎。
有人曾说:“女人的美,本就是一种错误。”我从不认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才是世间真理。可姑姑的美,确实曾给家人平添过无妄的烦恼,甚至殃及了家人的时运,首当其冲的便是我的父亲。他身为长子,姑姑的婚事、归宿,皆需他与祖父把关。周旋于各方说客,父亲无形中便成了某些人的“绊脚石”。后来,那场运动的邪风吹进深山,那些人便打着“革命”的幌子,公报私仇。父亲因此蒙冤入狱,风华正茂的三叔,也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所幸,父亲这块“绊脚石”把住了关,为姑姑择得良人。姑父英俊潇洒、气宇轩昂,对姑姑一生呵护备至,恩爱如初,育有三男二女,如今儿孙满堂,家业兴旺。
今日的姑姑,头戴亲手编织的红绒帽,身着同色羊毛衫,红光满面端坐主位。面对晚辈一声声“姑姑”“姑婆”“姑奶”“太奶”的呼唤,她笑意盈盈,清脆应答,眉眼间尽是岁月沉淀的温婉。
三叔三婶亦是满面春风,虽已满头华发,精气神却不减当年。三叔右手举杯,左手拎着一瓶泸州老窖,在上下两层十三桌宴席间来回穿梭,频频举杯,答谢亲友。
(八)
“根深叶茂枝枝俏,梁固基坚步步高。”望着自己为三叔新居题写的贺联,我心中欣慰,思绪却如天边流云,悠悠飘荡。
我想,像韶山冲那样的土坯屋,世间何止千万,但能孕育出开疆拓土、立国兴邦人物的,又有几个?玉树摇金,终究是神话。山里人,大多不过是土里刨食,靠天吃饭。生子也未必都如孙仲谋,更何况这间土坯屋中,藏书寥寥,亦无名师传道授业,教人谋事、谋道、谋官。一切,皆是顺其自然,听天由命。能从祖辈的土坯屋里走出来,如今个个自食其力,于寻常人家而言,已是莫大的知足。父亲这一支如此,二叔、三叔这两支,亦是如此。
当然,我也曾荒唐地想:倘若这间土坯屋真能走出一位攻城拔寨的战神,以今日婺源旅游业之盛,门前的公路恐怕早已修得平坦宽卓,四方游客慕名而来,排队打卡。如此,三叔他们或许长此都不肯下山了。
可惜,历史从无假设。
……
如果说,秋天是收获的证明,那么春天,便是重生的起点。它是用四季汗水储蓄后,重新播种、孕育、浇灌的希望。或许,此刻的耕夫早已忘却了满身的刀痕与伤疤,那些被汗水冲刷过的地方,早已结成厚厚的老茧。而房梁上悬挂的累累果实,终究掩埋了过往的泪痕。
今日三叔微醺的脸庞,虽刻满沧桑,却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那便是他一生哺育儿女、沉淀阅历的最好证明。乔迁那日,堂弟金生刚荣获集团颁发的“忠诚奖”。三叔眼眶里盛满自豪,将大儿子的荣誉证书,高高悬挂在新居中堂的墙上。这是搬进徽派新居后的第一份荣光。那间土坯屋里,整个家族积攒的荣誉与悲欢,已然交付给了历史。而我相信,在这栋典雅的新宅里,不远的将来,必将注满更多属于后辈的荣耀。
我因再也回不去那间土坯屋,为解乡愁,前些年便在婺源县城的星江河畔买下一套公寓。如今退休,想来便来,小住几日。每次踏回故土,头枕着星江河入梦,夜里睡得格外安稳。
随着年岁渐长,我慢慢懂得:无论你行至地远天边,真正能安放内心的,终究还是故乡。正如苏轼所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不知来处的人,是永远找不到去处的。
此刻,我站在三叔新居门前,环顾四野。早春的山桃、迎春、连翘、油菜与山茶,漫山遍野次第绽放,将我的思绪,再次拉回那间远去的土坯屋。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当年英姿勃发的少年三叔,与今日略显佝偻的老者,并肩站在时光隧道的两端。一老一少,隔岁月相望。隧道里,或明或暗、或深或浅的足迹,正是他走过的人生之路。纵有起伏弯道,却始终向前,越走越宽……
“祖基一坯土,开枝百代昌。
九州农工志,四海兰桂香。
叔置新安第,人辞旧茅堂。
青山绿常在,血脉自流长”。
……
“翠微含朝曦,惠风拂清流。
黛垣临沃野,徽韵入烟罗”。
……
马年正月的夜晚,我伫立在星江河畔,仰望星空。一弯新月牵引着我的思绪,从土坯屋悠长的背影,到三叔这栋恢弘的徽派新居,光影在脑海中交替、重叠、流转,最终汇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家族长河……

何秋生(笔名 秋声 子鼠 等),1960年秋生于江西婺源。当过农民,执过教鞭,从军27年,亲历对越战火洗礼。当代军旅作家,舞台与大型主题活动策划、编导。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有《兰花岛》《雪夜篝火》《战地幽兰》《桥》等散文集。先后荣获“建国四十周年文学奖”;“上海作家年度优秀作品奖”;“上海现实题材纪实文学奖”;首届“美丽上海生态文学奖”等国家和省部级以上各类文学、文艺创作奖项60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