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给青春留一抹绿

2026/09/01 01:30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5.6万

作者  夏欣欣

1990年,我刚上任指导员不久,正赶上部队“机械日”。团政委到中队看看,我俩顺着营房旁一条小路边走边聊。

突然,一声尖叫传来。一位来队家属从女厕所冲出,头也不回朝营区跑去。几乎同时,一个穿军装的年轻身影从男厕所窜出,一闪钻进了路边的树林。那座厕所是老式连排蹲坑,男女间只隔一道薄墙,粪槽相通,水箱一拉,水流从头冲到尾。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腿就要追。

政委轻轻拉住我的袖口:“抽根烟。”

他当过飞行员,我知道那个动作的力度与精度——像在空中收了一把油门,又像着陆时放出了减速伞。我停下脚步,接过他递来的烟,帮他点上。他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看出是谁了?”

“我们中队的小董。”

“追上以后呢?”

“按规定处理。”

“怎么处理?”

我一愣。

他又问:“处理以后呢?那个兵这辈子怎么办?”

政委弹了弹烟灰:“刚才的情况我们都看见了。厕所中间有隔墙,说明什么?”

“没有身体接触。”

“没有接触,就不会有大问题。可你要是当众把人揪住,小事就成了大事,一个兵的前途就毁了。”他把烟递到嘴边,“后续怎么办,心里有数了吧。”

晚饭后,我把那小战士叫到营区外的小溪边。月光下,他低着头,额上渗着细汗。我平静地说:“上午的事,我和政委都看见了。”他身子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实情——蹲坑时听到隔壁有人,鬼使神差掏出小镜子从冲水道伸过去,手一抖,镜子掉了。

我找到那位家属,问她跑的原因。她说:“我跑时,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了,我认识。”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接着说:“那孩子跟我侄子一般大,你悄悄说说他就算了。”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本想敬个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最后只低声说了句:“嫂子,我替那孩子我孩子的父母谢谢您。”她摆摆手:“我跟别人说,被一只野兔吓了一跳。”

战士那边,我说得很清楚:初犯,无实质性后果,组织不作处分,但心里要有数。他红了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单独向政委汇报。递过一支西湖牌香烟,他接过去放在桌上,没点。等我把处理经过讲完,他拿起那支烟,朝我抬了抬下巴:“点上。”深吸一口,慢悠悠吐出:“走,去看看那位军嫂。”又用手指了指书架:“把那盒茶叶,带上。”

几年后,我调任机务大队副教导员。那个战士退役前找到我,说:“指导员,当年幸亏您只给了我一个紧箍咒,没把我压到五指山下。”这几年,他工作努力,业余时间读了不少书。我什么都没说,使劲握了握他的手。他懂,我也懂。

就像那年政委拉住我袖口的那一下——刚好刹住了所有可能冲过头的东西。

有些话不必再说,有些事不会被忘。

青春里那一抹绿,终究是留住了。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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