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夜光影:上海申园跑狗场的湮灭往事
2026/08/27 23:09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3.7万
作者 三棵树
引子
摊开一张1932年的上海老地图,在沪西越界筑路地带,胶州路、新闸路、延平路围合的大片土地上,曾坐落着一座彻底消失的摩登游乐场——申园跑狗场。对照老地图,园区主体视觉上偏向如今的三和花园;而民国档案登记门牌号胶州路87号,则指向同一块大地块南侧的四和花园。上世纪九十年代旧城改造,四十余亩的完整地块被切分为三和、四和两处小区,也由此埋下后世原址考证的分歧。

老上海跑狗场分布示意图
如今这里高楼林立,烟火寻常,再也听不见格力犬追逐电兔的狂吠,不见彻夜流转的霓虹,也消失了赌客此起彼伏的喧嚣。谈及民国上海博彩往事,人们大多熟悉法租界的逸园跑狗场,却时常混淆晚清愚园路的私家园林“申园”与这座1928年开业的赛狗赌场,留下流传已久的文史讹误。这座仅存续五年的跑狗场,是西风东渐下租界畸形商业的产物,也是旧上海赌博乱象的真实缩影。
一、地名讹误与场地缘起
长久以来,关于申园跑狗场的文史记述错漏颇多,地名混淆、张冠李戴屡见不鲜。
光绪八年(1882),静安寺西侧愚园路建起一座中式私园,名曰申园。这座占地十二亩的园林中西合璧,是清末上海较早对外开放的经营性私园,专供市民游园品茶、文人雅集,和赛狗赌博毫无关联。四十余年后,申园跑狗场方才兴建,二者名称相同、地点时代全然不同,却屡屡被后世文字混为一谈。
申园跑狗场地处越界筑路区域,夹在华界与公共租界之间。这里享有租界市政配套,法理上却不属于租界管辖,特殊的地缘条件,为这类新式博彩场所的落地提供了土壤。
1928年,英商伊文思联合沪上绅商,集资五十万银元创办申园跑狗场,英文名为“The Stadium”,被上海市民谐音戏谑为“输到底”,一语戳破跑狗赌博虚妄的本质。项目公开招股,每股二十元,短短两日股本便募集完毕,开业一周股价便飙升至五十多元,足见当时沪上资本对此类新式娱乐的狂热。同年7月31日申园正式开业,是继明园跑狗场之后,上海第二座专业赛狗场地。
明园跑狗场作为远东首座专业赛狗场,坐落于公共租界东区,旧华德路(今长阳路)以南,由英商麦边洋行打造,1928年5月26日开幕。它引进全套英国电兔赛狗设备,首创夜间赛事,数分钟便可开赛一轮,发售独赢、位置彩票,低廉的入场门槛迅速引爆沪东。

逸园跑狗场外景
对比耗费时日的赛马,赛狗节奏更快、参与门槛更低。申园主打夜场赛事,每到黄昏,场地灯火通明,环形跑道上格力犬追逐电兔狂奔。看台之上华洋杂处,场内配套茶座与足球场,足坛名宿李惠堂也曾率队到此参赛,名流云集,看似新潮的都市娱乐空间,内核却是资本主导的赌局。赛前苏格兰军乐队演奏助兴,一元即可下注,无数普通市民被暴富幻想裹挟,沉沦其中。
二、赌博乱象与最终取缔
开业之初,凭借租界特殊环境,申园门庭若市,华洋民众皆可购票观赛下注。租界当局一度将其包装为现代体育业态,对博彩带来的危害选择默许。繁华表象之下,一幕幕人间悲剧接连上演。
1928年8月底,《申报》报道了一桩轰动上海的案件:美商海商洋行职员卞荣方沉迷申园、明园的跑狗赌局,夜夜奔赴赛场,幻想着靠赛狗一夜翻身。为筹措赌资,他铤而走险挪用公司公款,最终东窗事发,钱款挥霍殆尽,本人锒铛入狱,家庭就此破碎。这并非个例,无数工薪阶层、小商贩深陷其中,输光积蓄、负债破产的故事不断上演。
《晶报》曾刊发时评痛斥:“跑马虽亦为博局,然寓有体育之意……至跑狗场出,而完全以赌博为号召,随地皆是,每夜皆有呼卢喝兔之地,且下注不拘多寡,有一元即可博胜负。”报刊一针见血点破,赛狗只是披着体育外衣的纯粹赌博,其危害更甚于传统赌局。坊间还流传场方作弊的传闻:根据彩票销售情况,给下注少的赛犬投喂药剂刺激冲刺,以此减少赔付。种种黑幕,激起民众极大愤慨。
社会抵制的声浪持续高涨。上海特别市公用局明令禁止印有跑狗广告的电车驶入华界,阻断博彩的宣传渗透;报章持续发声,各界人士纷纷上书,呼吁封禁跑狗场,整饬败坏的民风民生。
公共租界工部局1931年曾出台管控措施,压缩赛事规模,却治标不治本。在汹涌舆论与层出不穷的社会惨案倒逼之下,1933年工部局下达禁令,申园、明园跑狗场被永久勒令停业。自1928年开业算起,申园仅仅运营五年,一夜之间霓虹熄灭,犬吠喧嚣归于沉寂。
法租界的逸园跑狗场则依靠复杂资本背景不断变通经营,一直延续至建国之后,原址改造为如今的上海文化广场。而申园、明园停业后,跑道、看台悉数拆除,地面再无实物遗存,只留存于老报刊、旧档案与1932年老地图的标记之中。

逸园跑狗场内景
三、地块变迁:从赌场到棉纺厂,再到居民区
跑狗场关停之后,这片四十余亩土地几经易手。原有足球场一度被继续使用,中华全国体育协进会、中华足球联合会都曾在此设立办公地点。历经战乱动荡,旧建筑逐步改造,这片曾经赌犬奔腾的土地,摇身变为纺织工业厂区,先后建起庆丰、华丰两座棉纺厂。
建国之后,厂区归入国营工业体系,文革时期定名上海第二十六棉纺织厂,后调整改组为上海第七印染厂,成为沪西曹家渡片区重要的纺织企业。据本地老居民口述与上海纺织行业史料综合考证,二十六棉纺厂主要生产纯棉坯布、卡其布、劳动布等大宗民用面料,供给国内服装、被服加工行业;转为第七印染厂后,承接棉布漂炼、染色、印花加工,产出各色花布、色布,契合计划经济时代百姓衣着需求,部分面料供应外地市场。在当年上海纺织产业体系中,虽没有全国知名的独立商标牌号,但加工生产的卡其、灯芯绒坯布,是七八十年代市民制作外套、长裤的主流原料,不少上海人家的旧衣裳,面料便出自这一类国营印染厂之手。七印厂产出的大花布风靡全国,广泛用于被单、时装面料,其烂花工艺(俗称 “中国烧花”)在业内享有名气。
庆丰纱厂内有大车间,曾作为大会场保留,原本用于召开工厂职工大会、劳模表彰、生产动员,却也资源共享,承担起整个曹家渡地区公共集会的功能,成为一代居民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老曹家渡居民回忆,这座大车间会场见证诸多时代印记:社区动员大会、群众集会在此召开;公判大会也时常设在这里,警车呼啸驶入,警笛长鸣,宣判完毕,载有犯人的囚车鸣着刺耳警笛驶离奔赴刑场,震天口号隔着围墙都能传到周边街巷。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轰动静安的高荣小区高楼坠瓶致楼下婴儿死亡案,法院亦在此会场进行公开宣判。机器的轰鸣、会场的人声交织,深深烙印在老居民的记忆当中。
九十年代,上海开始大规模产业结构调整,市属纺织企业陆续关停搬迁,厂房全部拆除。整片地块再度开发,一分为二,北侧建成三和花园,南侧建成四和花园,昔日的跑狗场、纺织厂房彻底化为百姓的安居家园。相对而言,三和花园规模宏大,部分楼宇为当年外销商品房,兼具商住属性,是九十年代内环内档次较高的商品房社区。
延平路沿街,也就是三和花园的底层商铺,早年开过一家酒吧,直接沿用申园跑狗场的英文原名“The Stadium”。店主熟稔上海地方史,以此向这段湮灭的往事致敬,如今酒吧早已歇业。延平路武定路口,曾叫新开马路,因为2003年前武定路在这里是闭塞的,又有长辈叫该处“跑狗场”。
行走在延平路上,无论站在三和花园还是四和花园门前望向胶州路方向,已经寻不到半分跑狗场、棉纺厂房的建筑痕迹。老地图上大片的游乐场地,已经完全化为市井民居。

三和花园俯视图局部
明园跑狗场旧址,即今杨浦区长阳路许昌路一带。停业后改建为沪东著名游乐场所“江北大世界”;抗战时期沦为难民棚户区;解放后辟建许昌路体育场;上世纪八十年代拆除体育场,建起明园新村、明园大楼,唯有“明园”一名留存历史记忆。
三座跑狗场结局各不相同:逸园蜕变为城市公共文化地标;申园与明园消融在居民小区之中,没有碑刻遗迹。想要回望过往,只能依托老地图、旧报档案复原轮廓。“申园”一名的混淆,加上同一块地块拆分两个小区带来的认知偏差,也提醒后人:考证城市历史地名,必须兼顾地图、原始档案,同时重视本地老人的口述记忆,多方互证,避免以讹传讹。
尾声
回望民国上海三座跑狗场,申园的命运极具时代缩影意义。它是西风东渐下租界催生的畸形产物,借摩登体育的外壳编织暴富幻梦,最终在民生苦难与社会舆论的双重压力下落幕。
当年无数赌客奔赴申园,期盼一朝翻身,绝大多数人到头来只落得散尽家财。跑狗场落幕之后,机器轰鸣的棉纺厂接续登场,纺织工人的劳作、时代集会的喧嚣,在这里刻下新中国工业与社会生活的深刻印记。一块土地,先后承载赌徒的狂欢、产业工人的汗水、普通市民的悲欢。
城市迭代,许多地标会从地表彻底消失,但历史不会就此消散。申园跑狗场的湮灭往事,是旧上海租界社会的小小切片;而棉纺厂的兴衰、老会场的集体记忆,则接续书写出新中国沪西的城市篇章。它留给后人朴素启示:再绚烂的摩登幻梦,终究抵不过烟火人间的安稳。翻看泛黄老地图,对照今日街巷,读懂土地之上层层叠叠的悲欢,方能读懂这座城市厚重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