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一次难以忘怀的访谈——缅怀“飞豹”总设计师陈一坚院士

2026/08/27 23:09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5.6万

作者  吴瑞虎


惊悉陈一坚院士2026年8月24日在西安逝世,不胜悲痛。

这几日,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天空还是那片天空,偶尔有飞机掠过,拖着一条细长的白线,慢慢散开,散成一片淡淡的云。我便想起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陕西阎良那间简朴的办公室里,那位儒雅睿智的老人。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八月十二日。

那年夏天热得厉害,陕西阎良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踩着一块半化的糖。我们一行人的鞋底沾了薄薄一层黑色的沥青,走进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的大门时,人人都在跺脚。

为了庆祝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中央军委决定,我国自主研制的“飞豹”战斗机参加国庆大阅兵。我作为海军的新闻官,负责协调中央媒体的记者们,前往阎良采访“飞豹”研制、试飞和装备部队的那段筚路蓝缕的峥嵘岁月。那些日子,我们穿梭在厂房、试验台和跑道之间,和工程师们挤在一起吃盒饭,和试飞员们在停机坪上顶着大太阳聊天,每个人的衣服都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出白花花的盐渍。

八月十二日下午,我们如约来到了陈一坚总设计师的办公室。

在此之前,我已经做了不少功课。我知道他是福建人,清华大学航空工程系毕业,是我国第一代飞机设计专家。我知道他参与过初教-6、强-5、运-7的设计,后来到了西安,挑起了“飞豹”研制的大梁。我知道他曾面对无数质疑——发动机不过关、雷达不成熟、经费不到位、方向不明确——但他带领团队在无样机、无参考条件下独立完成了“飞豹”研制,填补了我军歼击轰炸机的空白,把飞机送上了碧海蓝天。

可当我真正推开门,看到的却完全不是我想象中那个“飞豹之父”的形象。

办公室不大,一张放着一架飞机模型的老式办公桌,一排塞满了书和图纸的书柜,几把待客用的木椅子。靠窗的地方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擦得干干净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陈一坚从桌后站起来迎我们,身材清瘦,头发已经灰白,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动作沉稳利落,目光里藏着历经风浪后的澄澈。

“辛苦你们了,这么热的天跑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福建口音的普通话,软软的,像是被南方的水浸过,满满的慈祥和温馨。

“我为什么要设计‘飞豹’?”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我们的肩膀,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我小时候在福州,日军的飞机三天两头来炸。我们躲防空洞,黑乎乎的,头顶上轰隆隆地响,小孩吓得哭都不敢哭出声。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为什么没有自己的飞机?”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们,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所以后来搞‘飞豹’,不少人都说难,说不可能,说不如买外国的。我说不行。中国这么长的海岸线,这么大片的海域,总得有自己的飞机去守。买来的东西,关键时候靠不住。”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是温和的,带着微笑,像是怕吓着我们这些年轻人。但我听得出来,那温和底下压着的是怎样的一股劲,一股从少年时代就憋在心里的坚定。

聊到设计理念,他一下子来了兴致,欠起身子,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发黄的笔记。那上面画满了各种草图,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据,有些地方反复修改过,纸面已经被橡皮擦得起了毛。他翻到一页,指给我们看:“这里,当时我们为了减少跨音速阻力,光这个翼型就改了十七遍。有人说,差不多就行了。我说不行,差不多就是差很多。”

说到团队,他反复强调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飞机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就是一个召集人,把大家拢在一起,别跑偏了。真正厉害的是那些画图的、做试验的、试飞的。有个做结构强度试验的小伙子,连续七天没回家,爱人找到了所里来,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结果他在试验室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漾开。那笑容里有对年轻人的心疼,更有一种骄傲,像是一位老船长在说自己的水手。

采访快结束时,一位年轻记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陈总,当年反对的声音那么多,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下。

陈一坚沉默了片刻。他收起了笑容,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本旧笔记的卷角,一下,又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位记者,也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失败?当然想过。怎么可能不想?”他说,语速比之前慢了许多,“搞飞机不是写文章,写坏了可以撕掉重来。新型战机,几代人的心血,国家之重器,飞行员的命……我怎么可能没想过失败。”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把笔记合上,放回桌上,“如果你不去做,那才是真正的失败。而且,是比失败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放弃。”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的肩头,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些透明。我忽然觉得,这个瘦削的老人身上,有一种很重、很沉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善作善成的意志。

那天傍晚,我们走出办公室,晚霞已经把半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陈一坚站在门口送我们,依然是那个温和的微笑,依然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挥手。

8月29日,我们正在北京阅兵村采访,又有幸碰到来看望他的“飞豹”战斗机的陈一坚总师,他送我一架参阅“飞豹”的飞机模型,还有两枚人民海军成立五十周年的纪念封,并亲笔签上“吴瑞虎同志:敬祝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飞豹总设计师陈一坚99.8.29”。他谈起“飞豹”从1988年首飞到1998年定型,此刻又将亮相国庆阅兵,眼中满是克制的自豪,那是半生心血即将接受祖国检阅的欣慰。

一个月之后,1999年国庆大典,六架“飞豹”编队成箭型呼啸掠过天安门上空,铁翼振翅,威震长空,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那间办公室,想起了那本卷了角的笔记,想起了他说的“差不多就是差很多”,也想起了他赠我飞豹飞机模型时的那种自信,也读懂了他一生坚守的意义。

后来,我写的《飞豹啸海天——记我国新型歼击轰炸机的研制、试飞和检阅》,刊登在《解放军报》《记者写天下》《中国青年》等媒体上,并在2000年出第一本新闻作品集时,特定书名为《飞豹啸海天》,以示对“飞豹“研制者及其形成战斗力的所有参与者的敬意。

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之际,歼轰-7项目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陈一坚总师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我特向他祝贺,他说,这是团队的贡献,是大家的荣誉。

如今96岁的陈一坚院士驾鹤仙逝,唯有他亲手雕琢的战鹰依旧翱翔在祖国碧海长空。那次短暂的访谈,我有幸窥见一位航空报国者的赤诚风骨:有心系家国的担当,有直面困境的勇毅,有扎根团队的格局,更有一生守正、潜心钻研的顽强执着。斯人虽逝,风骨长存,他留下的不仅是国之重器,更是代代传承的航空精神,永远激励着后人,守护这片山河无恙。

陈一坚院士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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