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百岁的佛光寺
2026/08/26 21:12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5.6万
作者 管苏清

我伫立在五台山的山腰,木柱承载着一千一百余年的风霜。斗拱层层舒展,托举着如大鹏振翅的飞檐,唐时的阳光穿过参差的松枝落进殿宇,一寸寸抚过梁架、彩塑,还有墙面上斑驳脱落的壁画。

世人唤我佛光寺,是大唐留存至今的木构瑰宝。千年来我守着山间朝暮,看云雾漫过幽深山谷,听松风穿林呼啸,见证过王朝更迭,人世聚散离合。数日前,一份地方性法规将我的守护,从红墙院墙之内,延伸向四周连绵起伏的山脊,八十四平方公里的山水与我共生共息,跨越千年,我迎来属于自己的新生。
我的殿宇本体,不过是这片群山之中很小的一隅。长久以来,游人的目光总紧紧锁在东大殿。人们仰头端详殿内宁公遇的塑像,指尖轻轻摩挲风化凹凸的唐代经幢,由衷惊叹斗拱雄大、出檐深远的盛唐气度。院墙以内,梁柱、壁画、塑像、梁底题记,并称“四绝”,这便是大多数人认知里完整的我。

千年前,唐人选址营建,从来不是孤立地修筑一座殿堂。我坐东朝西,背靠巍峨佛光梁,遥遥对着峨盂山,群峰环峙如同天然屏风。每到傍晚,落日西沉,橘红色霞光顺着山谷缓缓漫淌,铺满整个寺院台基,这是古人反复勘选才寻得的山水格局。寺院从不是围墙圈起的建筑标本,它深深嵌进群山褶皱之中,山峦、林木、沟壑、古旧山道,共同拼凑成我完整的生命。
很长岁月里,院墙之外的山脊上,长出高耸的塔架,割裂了延续千年的视野。当游人站在东大殿平台向西远眺,本该纯净柔和、连绵铺展的青山天际线,硬生生被划开一道缺口。属于唐人的山水剧场,就此裂开一道刺眼的伤痕。
岁月静静侵蚀我的木梁。曾经有漫长的年月,我深陷荒寂。山门的木板朽得松动,半掩在萋萋荒草之间。杂草顺着青石台基的缝隙肆意滋长,年年春夏疯长到半人高。黄昏时分,成群蝙蝠栖息在数十米高的梁架缝隙,沉沉夜色里,只听见翅膀扑簌簌的响动。薄厚不均的尘埃,日复一日,一寸寸覆住梁底。偌大的寺院,山间仅有一位垂暮的老僧,伴着一名哑童相守。老僧步履蹒跚,每日拄着木杖清扫庭院,扫帚划过石板,在空寂的山谷荡开细碎回响。没有络绎香客,没有袅袅香火,唐风殿堂静静隐匿深山,少有人踏足这片幽深幽谷。
谁也未曾料想,千里之外敦煌洞窟里的一幅《五台山图》,越过漫天戈壁风沙,为我引来了远道寻梦的人。1937年初夏,五台山山间草木蓬勃繁盛,漫山遍野草木葱茏。梁思成、林徽因一行人,循着壁画留存的线索,骑着骡马跋涉在狭窄崎岖的山道,道路外侧便是云雾缭绕的幽深峡谷。彼时的林徽因饱受肺病折磨,身形清瘦单薄,低烧反反复复纠缠着身体,脸颊时常泛起病态的潮红,胸口总一阵阵发闷咳喘。可寻访唐代木构的执念支撑着她,一身粗布衣衫,裤脚沾满山间的黄泥草屑,跟着队伍翻过山岭,风尘仆仆奔赴这片山谷。

远远望见我雄大舒展的飞檐从林海间探出来的时候,一行人不约而同骤然驻足。老僧缓缓推开吱呀作响的斑驳山门,一股潮湿荒草与朽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殿之内幽暗沉沉,光线只能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受到惊扰的大群蝙蝠,扑棱着黑沉沉的翅膀,从高高的梁架四散惊飞。金色的日光斜斜切进殿内,无数尘埃在光柱之中漫天飞舞。

大殿哪年建造的?他们是行家,钻入殿顶积满厚尘的草架。草架里经年不见天光,堆积着几十年的尘土、鸟粪。人一爬进去,尘土便扑得满身满脸。林徽因蜷着身子匍匐在木梁之间,粗布衣裳被木刺勾出一道道裂口,所有人全然不顾满身狼狈,手里举着手电筒,一寸寸测绘梁架,反复比对斗拱形制,目光扫过每一处构件,不肯放过任何一条可供考证的线索。
连续数日勘验,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的纪年凭据。直到一个黄昏,暖融融的夕照斜淌过大殿,恰好照亮大梁底部被赭色涂料半掩的墨迹。有着远视眼的林徽因,仰起脖颈,久久昂着头,望向两丈多高的梁底,在斑驳模糊的痕迹里,一字一字辨认: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

唯恐是光线带来的错觉,误读了千年的真相。她立刻转身,提着裙摆快步跑出大殿,石阶被露水浸得湿滑,脚下步子匆匆,直奔殿前那尊唐代经幢。石幢的表面历经风雨磨蚀,部分笔画已经浅淡,可镌刻的名字依旧清晰,梁底所见一模一样的“宁公遇”三字静静留在石面,末尾镌刻“唐大中十一年”,公元八百五十七年。大殿建造的确切年代,终于尘埃落定。
山风穿过大殿的门窗,呜呜回响,千年前与千年后的时光,在此刻轰然相通。一位唐代女子捐资筑起这座殿堂,千百年之后,另一位女子,于荒寂尘埃之中,重新唤醒我沉睡已久的身世。他们发出的电报越过千山万水,向世人宣告,寻觅多年的唐代木构,终于现世。彼时卢沟桥烽火已然燃起,山河风雨飘摇,就在乱世的一道缝隙里,我被重新看见,被世界知晓。
如今《忻州市佛光寺文化景观保护条例》正式施行,我举万手点赞。法规以四周山脊线为天然界限,东到佛光梁,南抵大梁山,西至峨盂山,北达小土木梁,八十四平方公里辽阔的文化景观保护范围就此划定。这片土地,是过去文物本体保护范围的一百二十五倍,旧有建设控制地带的二十倍。保护不再仅仅局限院墙之内的殿宇,山峦轮廓、山林植被、山间古村落、千年古道,连同我向西眺望的整条景观视轴,全部被纳入法律庇护。起伏山林,蜿蜒溪谷,散落着古朴村落,松桦林木郁郁苍苍,完整收纳下唐人营造的山水意境。
无数个晨昏,我伫立高台向西眺望。千年前的工匠,也曾站在这一方台基,目送夕阳缓缓沉入峨盂山的山坳,落日余晖铺满经幢、石板庭院,落在朱红褪色的木墙之上。向西的这一条视线,便是整座寺院空间的灵魂。条例施行之后,山间所有建设项目,都必须完成视域评估,恪守“看不见”的原则。任何工程,都不能破坏从大殿平台望出去的青山天际线,保证站在庭院抬眼望去,唯有青山连绵,云卷云舒。为保全这份千年景观,高速道路主动改道,多绕行近十公里,这是我的幸运啊。
山风穿梭过层叠的斗拱,轻轻摩挲历经千年雨雪的木料。群山之间散落的村落,世世代代栖居于此。村民修葺自家老屋、耕种田地、管护山林。清晨,山坳里升起袅袅炊烟,淡淡的白雾缠绕山林,村民依旧上山耕种、放牧牛羊。人间烟火袅袅飘荡在山谷上空,这份鲜活的烟火气,我特别喜欢。
往事越千年,我静静立于山台,将陪伴你们一直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