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峰观云入古寺
2026/08/17 18:00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5.8万
作者 管苏清

腾冲西北群山横亘,云峰山孤峰拔地而起,主峰海拔2449米,如玉笋直刺云天。山顶的云峰寺,正式营建始于明崇祯七年,在孤峭的崖巅之上凿石筑基,筑起这组云端殿宇 。五年之后,徐霞客万里西行踏遍滇西,专程寻访此山,于《徐霞客游记》中留下记述:“峰头石阁,凌虚嵌空”,盛赞这是滇西大地一座“灵异之山” 。
近四百年流转,峰峦不改,云雾依旧。今人登临,不必效仿徐霞客当年攀木梯、越危崖的艰险,可乘索道穿云渡壑,一路观云而行,奔赴藏于云巅的古寺。缆车缓缓驶离山下站台,向上攀升,全程近半小时。车厢悬在半空,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林海,深黛的古松、苍青的栎木层层叠叠,铺满幽深山谷。山风穿过缆车缝隙,裹挟松针、腐殖土独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云雾来去无常,远处山头忽而大片白云翻涌,远近山林全部有了动感。云团散开,高黎贡山层叠的山峦便在云隙间铺展开来,一重接着一重向天际绵延。云雾浮动之间,整座大山仿佛都在轻轻呼吸,人悬浮在云海之上,尘世的喧嚣被远远隔在千山之外。

缆车终于抵达半山平台。踏出车厢,四下林木浓密,满目尽是参天古树,视线被高大的松林完全遮挡,抬头望不见主峰,也看不见云峰寺的飞檐。没有预想中古寺赫然入目的景象,只有漫山遍野的林木,风声在林间回荡。要想见山顶古刹,必须徒步走完那一段惊心动魄的石阶险路。
云峰山的松林长势极盛,老松虬曲盘绕,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树皮皲裂,刻满风霜印记。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碎成点点光斑,在地面来回晃动。林间十分静谧,除了风过树梢翻起的松涛,便是零星几声山鸟啼鸣。松鼠是这片山林真正的主人,灰褐色的小生灵自在穿梭,常常冷不丁从粗树干后窜出来,蓬松粗大的尾巴高高翘起。它们在枝桠之间腾挪跳跃,如同在林间跳舞,一会儿抱着松果蹲在横枝上低头啃食,腮帮子鼓鼓囊囊;一会儿听见脚下游人脚步声,只是短暂抬首张望,并不仓皇逃窜,转瞬便纵身一跃,跨过数米的树距,消失在浓密的松荫深处。生灵自在逍遥,千百年来,与这座深山朝夕相伴。

穿过幽深的松林,真正的登山道方才显现。六百多级石阶顺着坚硬的花岗岩峭壁凿刻而出,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三折云梯”。山路顺着山体盘旋抬升,越往上坡度越是陡峭,部分险段石阶倾角近乎八十度。石阶狭窄逼仄,有的台阶仅容半只脚掌落下,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幽谷,往下一瞥便觉头晕目眩。崖壁一侧拴着粗重黝黑的铁链,历经无数游人手掌摩挲,铁链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这也是攀登途中唯一可以依仗的抓手。

拾级而上,身体不得不微微前倾,胸口几乎贴近冰冷的崖石,手掌紧紧攥住冰凉的铁索,一步一步缓慢向上挪动。石阶缝隙之间钻出细碎的灌木与蕨类,石阶表面覆着一层薄薄青苔,湿滑温润,是常年山间云雾浸润留下的痕迹。无数登山者的鞋底手掌,把石面棱角慢慢磨平,每一道浅淡凹痕,都是时光与人留下的印记。
攀爬的过程是对体力与心性双重磨炼。才登百余级,便已是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山风自谷底翻卷而上,吹动衣衫猎猎作响。风卷云散,看见石阶一节节向着云天延伸。中途驻足喘息,抬眼观云,团团云絮在山谷之间聚散奔涌,变幻万千。有的如云棉缓缓铺展,有的似奔马倏忽疾驰,漫过崖壁,缠绕树梢。回头向下望去,方才停留的半山索道平台,已经缩成林海之中小小的一块,山下坝子的村落田畴,隐在层层云霭之下,人间烟火,已然隔得很远。一路向上,依旧被两侧陡崖与林木包围,依旧望不见云峰寺的轮廓,只知道古寺就屹立在这云雾之巅,需要耐着性子,一级一级走完艰险云梯。
遥想当年徐霞客登临云峰山,这座方才落成的寺院,还尚属新构。既无索道代步,也没有如今加固过的石阶铁链。仅凭一双草鞋,一身行囊,攀援简易木梯,手抠崖壁石缝,闯过重重险磴,历尽千辛万苦才登上峰顶。站在石阶中段,方能读懂游记文字背后,那份探险的孤勇与执着。古人寻山访寺,不为游乐,只为亲见天地造化,这份心境,在攀登途中慢慢能够体会。

熬过六百多级石阶的磨砺,转过最后一道山弯,豁然之间,云峰寺终于撞入眼帘。整座古寺挤在山顶仅两亩有余的岩石台地上,三面悬崖凌空,仅背后连着山脊,这便是世人所称的“云里帝宫”。没有平地阔院,殿堂顺着岩石的起伏错落排布,屋基直接凿在整块花岗岩之上,不添过多夯土。当年营建极为不易,砖瓦木石全靠人力背负攀越危崖运上顶峰,任凭山风云雾日夜环绕。山门不大,砖石斑驳,两扇木门厚重古朴,木纹被山雾浸得暗沉。步入院内,殿宇不算宏阔,却处处见巧思。主殿飞檐翘角,檐角微微向外探向虚空,铁马悬于檐下,山风掠过,叮咚轻响,声响清越,在空旷山巅悠悠回荡。

梁柱多取用山中硬木,历经近四百年霜雾侵蚀,漆面早已褪去,露出木头原本深沉的肌理,木纹蜿蜒如岁月的纹路。殿内光线偏于柔和,天光从雕花格窗浅浅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院中没有阔大的花圃,岩缝里自生几丛山茶、杜鹃,山石缝隙渗出细碎山泉,汇成浅浅一汪水潭,清冽见底。站在寺内回廊边,往外一步便是悬崖,云雾时而扑进院落,把屋宇廊柱裹上一层薄薄水汽,砖石木构件摸上去总是带着沁人的凉意。寺院不大,却殿、厢、廊、阁一应俱全,道释共奉,香火绵延数百年。站在寺中,方能切身感知,先民于孤绝危峰之上,一砖一木筑就此地的艰辛。
站在寺前的观景平台,四周再无遮挡。云来时,千山万壑尽数淹没于茫茫云海,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古寺如同浮于云海上的孤岛;云散去,万里山河铺展眼底,近处峰峦层叠,远方腾冲坝子阡陌纵横,屋舍点点,尽收视野。
一路观云,终入古寺,方才懂得这座山寺,本就是与云共生。云来相伴,云去静观,古寺守着这片变幻不定的云海。松涛阵阵,松鼠跳跃,风掠檐角,铁马声声。徐霞客记述的山还是那座山,崖壁还是那片崖壁。世事几番沉浮更迭,高山林海,古寺云烟,始终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份亘古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