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夏欣欣

说起江南，眼前是白居易笔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温润；提起北国，耳畔是毛泽东词中"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苍茫。南北风物，一柔一刚，向来泾渭分明。

信阳偏不。

它将江南的灵秀与北国的厚朴，如炒制毛尖一般，揉进了一城山水烟火里，凝于一杯清茶之中。若问——是江南，也是北国，除了信阳，还有谁？纵使秦岭以南多秀色，终不似信阳这般，把南北山河的万般诗意，都熬成了唇齿间一缕回甘。

一杯毛尖的底色，源自浩渺南湾湖。一湖碧水滋养着沿岸千亩茶田。春日泛舟，烟波叠翠，湖风掠过层层茶垄，裹挟嫩芽初展的鲜爽。湖水澄澈，育出的毛尖茶汤碧透，入口清苦，旋即回甘——恰若北地劲风拂过江南水袖，刚柔在此共舞。

茶香漫过堤坝，便到了浉河。河水悠悠穿城，岸柳垂丝，塔楼掩映。晨昏时分，淡淡茶香与水汽交融，一派水乡静气。而转身步入街巷，早餐摊上，热干面的芝麻酱浓香与胡辣汤的胡椒辛烈比邻而居。南来北往的食客挤在矮桌旁，一口温润，一口酣畅。北地的坦荡豪爽，就这样藏于市井喧腾中，与绵长的茶香一刚一柔，相映成趣。

毛尖的风骨，则在巍峨鸡公山。此山雄踞南北分界，素有"青分楚豫，气压嵩衡"之名。山中林海苍莽，云雾终年缭绕，昼夜温差淬炼出信阳毛尖醇厚耐泡、回甘绵长的独特气韵。盛夏登临，松涛涤暑，浓荫生凉。百年万国别墅隐于翠柏之间，窗含江南烟雨，墙落中原风尘，不言不语，自是一段岁月。山巅雄鸡长鸣，似有豫剧之腔，又带汉调之韵，南北声腔在此交汇，竟不觉突兀。

信阳坐落大别山北麓。相传李白登临此山，见南北两侧风物迥异，慨然长叹："山之南山花烂漫，山之北白雪皑皑，此山大别于他山也。"山由此得名。立于山巅远眺，南坡烟雨氤氲，灵秀温婉，是茶汤初起时的江南清柔；北麓平原辽阔，山河坦荡，是茶味沉淀后的北国厚实。一山之间，竟是两个天地。

而信阳毛尖的妙处，恰恰是这座城市的缩影。它不似江南绿茶一味轻柔，也无北地粗犷刚硬。当地人泡茶，不用沸水，水温控制在八十至九十度之间——既足以激出茶香，又不至伤了嫩芽的灵性。南湾湖予其灵秀，浉河予其温润，鸡公山立其风骨。一杯茶，串联起整座城市的南北气韵。

世人寻江南，多往苏杭；问北国，常向燕赵。唯有信阳人，不执著于南北之分。山河在此交错，岁月于此合流，最终不过是一盏八十度的水，泡开了千年的中国。

茶汤入口，有南方的雨，有北方的风，有一城人不急不躁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