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苏清

1944年春夏之交，中国远征军踏浪出征，开启历时127天的腾冲之战。直至9月14日，历经四十余场生死拚杀，远征军收复腾冲。这座满目疮痍的极边古城，成为中国正面战场反攻阶段第一座完整光复的县城。

彼时的腾冲，已沦陷日寇铁蹄两年有余。作为滇西要塞，它扼守滇缅公路关键节点，是拱卫西南大后方的最后屏障。驻守此地的日军为第56师团148联队，依托千年老城厚实的砖石城墙、纵横交错的街巷民居，层层修筑暗堡、火力点与连通战壕。墙角、巷口、阁楼、地底，处处暗藏杀机，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防御网死死罩住整座城池，企图凭坚城死守，彻底阻断远征军滇西反攻的推进步伐。

腾冲会战，由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霍揆彰统筹指挥。战事之初，前线一味正面硬冲，步炮战术严重脱节，将士伤亡剧增，战线推进异常滞缓。坐镇护珠寺前线指挥所的霍揆彰，日夜伫立沙盘之前，对照山川地形图反复推演敌我布防，每日亲自驱车赶往前沿山头踏勘战况，眼底血丝密布，面容熬得憔悴瘦削。他审势察弊、果断决策，不惧临阵换将的兵家大忌，于战局僵持的关键节点调整指挥体系，撤换攻坚思路僵化的将领，破格提拔战术沉稳、敢打硬仗的副军长阙汉骞接任五十四军军长，全权执掌来凤山攻坚战与腾冲主城决战指挥权。

反攻首关便是巍峨险峻的高黎贡山，壁立千仞、雾锁千峰，林深谷险、气候无常，是腾冲外围第一道天然险隘，亦是日军重兵设防的前沿阵地。山路泥泞湿滑，碎石锋利割脚，白日暴雨淋透全身，入夜高寒彻骨，山间夜间气温跌至冰点，单薄军装凝结成一层冰冷白霜。198师594团团长覃子斌亲率部队强攻北斋公房隘口，这里崖壁陡峭，日军暗堡嵌入山体，枪弹自上而下倾泻，冲锋道路被火力完全封死 。覃子斌身先士卒，始终冲在队伍最前排，手臂被子弹击穿不肯后撤，裹紧布条继续指挥冲锋，双腿接连被炮弹重创。部下想抬他下山救治，他厉声喝止，叮嘱抓紧时机冲锋夺隘，最终长眠在高黎贡山的寒风里，成为腾冲战役牺牲军衔最高的指挥官之一。

普通士兵的身影同样滚烫，机枪手刘少文奉命扼守崖边机枪阵地，依托掩体死死压制敌方碉堡火力，枪管打至滚烫，他换弹速度丝毫不减，眼神紧盯对面射击孔，丝毫未察觉敌军炮弹已然锁定阵地。一声巨响炸开，炮弹正中机枪位，机枪身被炸断扭曲，刘少文当场壮烈牺牲，定格在了冲锋的阵地上 。运输兵何绍从年仅二十出头，每日往返怒江渡口与高黎贡山阵地，单人背负数十斤炮弹，踩着泥泞山路攀爬四小时才能抵达山顶阵地，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间水，日复一日为前线输送弹药，用脚步踏出一条血色补给线。每一处山头拉锯、每一道隘口争夺，皆是贴身肉搏、以命相搏。无数年轻战士冲锋中中弹倒地，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撕开日军外围防线，为攻城主力扫除前行通道。

翻越巍巍群山，大军直逼腾冲城外核心屏障来凤山。这座毗邻古城的山体俯瞰全城，是锁死腾冲战局的制高点，日军在此布精锐、筑多层碉堡与连环战壕，明暗火力交织，死守不退。临危受命的阙汉骞抵达前沿指挥所后，连夜复盘战损、革新战术，摒弃人海盲目冲锋的打法，定下“炮火覆工事、战机毁堡垒、步兵逐段清剿”的精准攻坚策略。他调度全军美式重炮集群轮番轰击山头工事，频繁联络盟军战机凌空定点轰炸，昼夜不息压制山头火力，炮火落点经过反复测算，最大限度减少步兵冲锋伤亡。

十七个日夜的血战，炮火轰鸣不绝，来凤山山石炸裂、草木焚尽，整座山头焦黑裸露、寸草不生。硝烟笼罩阵地，将士满脸尘灰，眉眼皆被黑灰覆盖，唯有目光依旧锐利坚定。将士轮番冲锋、前仆后继，硬生生啃下这座咽喉要塞，拔除城外全部据点，彻底合围腾冲孤城，将日军死死困于千年城内。

外围屏障尽失，惨烈的腾冲攻城巷战正式拉开帷幕。厚重千年城墙是日军最后依托，传统攻城战术屡屡碰壁、死伤惨重。阙汉骞始终靠前指挥，将临时指挥所设在距离城墙不足千米的民房内，依据城内敌情灵活调整各部进攻路线，精准研判出日军核心指挥中枢藏匿于城东城门洞地下工事，随即紧急报请空军锁定坐标，实施精准定点轰炸。战机凌空俯冲，重磅炸弹倾泻而下，轰鸣震彻古城，厚重城墙层层崩塌，千年砖石碎裂纷飞，日军坚固城防彻底瓦解。8月13日，轰炸精准命中目标，日寇联队长藏重康美与三十余名日军核心军官被坍塌砖石掩埋而亡。

城墙破毁，最残酷的巷战接踵而至。残敌化整为零，依托断壁残垣、民居阁楼、古井暗巷构建零星火力点，四处偷袭放冷枪。此时的腾冲古城，再无市井烟火，街巷尽成战场，无前后方之分，无固定战线，两军贴身近战、逐街争夺。预备第2师5团团长李颐带队清扫西城街巷，他不喜躲在后方遥控指挥，常常只身穿行残垣之间观察敌军藏匿点位，梳理清剿路线。”就在街巷收复过半、胜利近在咫尺之时，暗处阁楼射出冷枪，子弹穿透他的胸膛，李颐轰然倒下，没能亲眼见证腾冲全城光复。

远征军将士持步枪、扛炸药、背火焰喷射器，步步推进、寸土必争。巷战之中，士兵两两编组、默契配合，一人贴墙警戒、一人低姿清剿，目光扫过每一处暗角死角，不敢有分毫松懈。喷火兵背负沉重油桶，弯腰穿梭残瓦断壁之间，肩背被碎石划破流血，依旧沉稳瞄准敌藏身处，烈焰喷涌清缴顽敌；爆破手低姿疾冲，枪火间隙快速固定炸药、点火翻滚撤离，每一次轰鸣，都是向胜利更近一寸。9月14日清晨，最后一股顽抗残敌被尽数肃清，硝烟缓缓散尽，晨光洒落残破古城，腾冲全城正式光复。

这场胜利，代价极为惨烈。千年古城毁于战火，全城无一间完好屋舍、无一条完整街巷，繁华边城化作一片焦土废墟。此役，中国远征军7618名将士壮烈殉国，3346具忠骨长眠国殇墓园小团坡，一方方青石墓碑整齐肃立，覃子斌、李颐、刘少文等英烈姓名镌刻碑石之上，静默守护这片他们以命换回的山河。整场战役共计毙敌6000余人，全歼日军148联队守备主力，击毙日军军官百余人，彻底肃清滇西日军据点，粉碎日寇觊觎西南腹地的战略企图。此战打通滇西反攻关键节点，扭转滇西整体战局，为后续全线打通滇缅公路奠定了决定性基础。

风过高黎贡，声犹鸣战鼓；月渡怒江寒，岁岁照忠魂。腾冲浴火重生，腾冲人恨日本鬼子，是真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