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苏清

班长从连部拎回一个袋子，马上宣布集合。1981年12月30日早饭后，舟山枸杞岛海防团新兵连有了大动静。班长激昂地发表了十分钟演说：“一会儿把领章和帽徽发给你们，抓紧装订在帽子和衣领上，下午团长来开大会，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名真正的兵！”

领章、帽徽是红领章和红五星，红彤彤的，十分吸引眼球，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六五式军装上的“三点红”庄严而亲切，像和煦的朝阳，一瞬间身上的阳刚之气帅翻天，无时无刻不让我辗转难眠……拿到帽徽、领章后，新兵们像过节一样，翻出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冬装，打开针钱包，穿针引线,一针一针笨拙地缝着领章，嘴里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那是被针尖扎到了手指头。一个个脸上泛着青春的红光，也不知道扎了多少针才完活儿。大功告成，迫不及待地把帽子戴好，把军装穿上，再也不愿脱下来。

每天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军装不能算是军装，随时告诉别人“我是新兵”。新兵，意味着是傻乎乎的“新兵蛋子”。现在，崭新的军装配上领章和帽徽，衬着红红的脸蛋，心里面要多美有多美，恨不得马上照两张照片给家里寄去。

午饭，新兵们穿着新军装显得长大了，士气异常高涨，饭前一首歌，唱得震天响。连长、排长和班长满脸灿烂。风没了，雾散了，冬日一片温暖。

新兵下连，我分到团属高机枪排，营区在半山坡上，眼前坡下就是团机关大院。没几天，又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排长通知要给新兵举行授枪仪式。

一排钢枪，闪着蓝光，神秘而威严。“武器是军人的第二生命，接过钢枪，就意味着肩负起神圣的使命，随时为祖国和人民奉献一切。人在枪在，人不在枪也要在！”高个子排长顾黎明，虽是苏州人，嗓门却炸人耳膜。每一把枪上都有一个专属编号，我的自动步枪编号为：00608727。对军人来说，枪不只是武器，还是一起拼命的兄弟，是拥有情感的战友！

后来我调到团部警卫班，又配了一把五四式手枪，精致、小巧、威猛，编号是：8256339。班长张赞强年轻帅气，神枪手，指哪打哪，弹无虚发。平日训练，十分严厉。这就苦了我们，队伍拉到海边山坡，太阳火辣辣的，举枪训练一脸汗珠，一身湿衣。苦熬多日，终得班长真传，这把枪被我练得就像长在身上的一个器官，打靶成绩皆优，意味着可以单独执行首长的警卫任务了。

身为军人，演习视同打仗。每年在东海夏练三伏，有次遇上了五十年未遇的风暴大潮，演习指挥部一片忙碌。我身为演习综合指挥组组长，那么多大型登陆舰、两栖装甲车、火炮、车辆，还有众多将士，都在等着我们最后的判断：演习是否如期。

“翻江倒海大潮起，水漫金山浪涌来”。海水除了受月球、太阳等天体引潮力作用，产生周期性的潮汐运动外，还时刻出现非周期性运动，使得大海时时处在激动之中。即使表面水平如镜，但其内“心”深处躁动不安。风暴潮周期100小时左右，介于地震海啸和海洋潮汐之间，水位振动幅度可达数米，特点是来势猛、速度快、强度大、破坏力极强。

这次演习，全军关注。无码头条件下重装备如何卸载登陆？每一名参与演习的官兵担子都重。穿胶鞋踏上舰艇的甲板，脚底滚烫，甲板上冒起一股青烟。我特别喜欢穿皮的高帮作战靴，风雨皆不怕，油都不用擦。迷彩作训服盐渍斑斓，一月不到，我体重下降10多斤，晒成了“黑”人。

三天三夜，海水退潮，演习如期展开。我也尝尽了“责任”重如山的滋味，这身军装分量太重了！

当了32年兵，穿过5种军装，都“长”在了骨头里。就像土烧成陶，永远不会回到土的状态。即便破成碎片，每一个颗粒依然坚硬，散发着特殊的光彩。土就算捏成形，涂上绚丽的色彩，一旦受压，又回归松散，其间差距，就是一场火的淬炼。

作者简介：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王维散文、曹操文学奖和首届莫应丰文学奖等多项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