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苏清

太阳未出山头，走出院门，荷花枕着晨雾静静盛放，层层花瓣晕着淡淡的胭脂色，层层叠叠，簇拥在碧翠荷叶间，露珠凝在叶沿，风过便簌簌滚落。手机定格这帧晨荷景，揣着满心期许，徒步向着曲石镇的方向走去，奔赴一场滇西边陲的山野圩集。

于我而言，赶集素来只是古籍文字里的记叙、乡土歌谣里的描摹，是隔着书页的人间烟火，从未真切亲历。旅居腾冲，早闻曲石大集盛名。这片滇西山野恪守着世代相传的古老乡规民俗，月月定六场圩市，五日一期，循环往复，岁岁年年从未间断。每逢圩日，天光未亮，群山村落便已苏醒，十里八乡的乡民收拾妥当竹篮背篓，踏着晨露、披着薄雾早早启程，奔赴这场乡土盛会。山野物产、农家珍味、手工器物满满铺满集镇街巷，最质朴、最滚烫的人间烟火，在此浩荡盛放。

蜿蜒的乡间小路顺着河谷延伸，两侧青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半腰萦绕着轻纱般的晨雾，袅袅荡荡，笼着整片山野。脚下田畴平整铺展，青苗沾着晨露，生机盎然，湿润的草木清气、泥土的腥甜混杂在一起，裹挟着凉风，沁人心脾。路上行人络绎不绝，皆是赶赴集市的乡人。白发老者挎着竹编细篮，篮沿磨得温润发亮；中年妇人背着宽大的竹背篓，步履轻快沉稳；结伴而行的邻里低声闲谈着农事、天气与家常，腾冲软糯的乡音悠悠飘荡。远山含黛，清风拂衣，心底的期待随着脚步缓缓滋长。行至半途，喧嚣的人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顺着风势遥遥传来，鲜活的烟火气息穿透晨雾，扑面而来。

踏入曲石集市的刹那，热闹鲜活的市井画卷骤然在眼前铺展开来。整条长街天然成市，无需人工划定摊位，没有规整刻板的界限，全然是山野乡镇独有的随性与自在。油亮的土猪肉摊紧挨着青翠的野菜铺，清甜的水果档挨着封坛陈放的农家土酒瓮，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的日用杂货错落穿插在蔬果摊位之间。看似随意散落、毫无章法，却藏着最自然的市井秩序，处处涌动着蓬勃鲜活的生机。街道两侧几株老树亭亭挺立，虬曲枝桠舒展伸展，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搭起连片天然凉棚，遮蔽灼灼晨光，护着往来络绎不绝的人流。人声喧哗、讨价还价的软语、鸡鸭家禽的啼鸣、摊主翻动货物的轻响交织缠绕，热腾腾、鲜活滚烫的边陲市井气息，将人温柔包裹。

沿街缓缓慢行，最先撞入眼帘、勾人食欲的，是烟火十足的肉食摊位。洁净的米白色油纸上，现宰的山林土猪肉整齐陈列，肌理清晰，肥瘦相间，油脂凝着淡淡的柔光，粉嫩肉质新鲜透亮，不见丝毫腥气。摊主是位黝黑朴实的本地汉子，指尖沾着淡淡的油光，笑着细细介绍：这些土猪常年散养在深山密林，终日奔走于坡地林间，啃野草、食杂粮谷糠、饮山涧清泉，朝沐山风、夜伴星月，性子灵动矫健，故而肉质紧实弹牙，脂香醇厚，是圈养猪绝无的山野本味。乡人们围立摊前，俯身细看肉质，指尖轻按肌理，用地道的腾冲方言细细问询、斟酌挑选，语调温和淳朴。我在摊前驻足良久，精挑细选十斤鲜肉，打算带回居所，以最简单的做法烹煮，留住这独属于腾冲山野的纯粹鲜香。

一旁的竹木禽笼里更是热闹鲜活。几只羽毛油亮通红的本地大公鸡昂首挺立，鸡冠鲜红挺拔，时不时振翅扑腾，鸡爪蹬着笼底，昂首啼鸣，精气神十足，似是还眷恋着山林间肆意奔走、自在觅食的自由光景。一旁的老母鸡体态敦实温顺，安静蹲坐笼中，羽翼蓬松柔软，终日在林间穿梭寻虫、啄食草籽，吸纳山野朝露晨光，肉质紧实细嫩。不少人特意早起远道而来，只为寻一只正宗山林土鸡，滋养家常岁月。

琳琅满目的野菜摊位，是这场圩集赠予我最大的惊喜，牢牢攫住了目光。一只只深浅不一的竹筐层层叠叠整齐排布，满满盛着大山历经四季馈赠的鲜灵滋味，皆是清晨农人入山采摘、带着朝露新鲜下山的山野珍味。有的野菜茎秆纤细挺拔，通体翠色欲滴，鲜嫩得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渗出清汁，叶片边缘带着自然蜷曲的褶皱，是山风拂过、雨露滋养留下的天然肌理；有的根茎肥厚饱满，根部裹着湿润的褐黄山泥，细密纤长的根须依依垂落，带着深山泥土最原始的温润气息；有的嫩芽簇生抱团，顶端晕开浅浅嫣红，绿中缀粉，清新动人，凑近细嗅，一股清苦通透、干净纯粹的草木清气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诸多野菜名目新奇，皆是我平日少见未闻的山野品类。俯身细细端详，指尖轻轻触碰鲜嫩湿润的茎叶，满心欢喜，却全然分不清品类、不知烹法。守摊的农妇衣着朴素，眉眼温和，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操着浓重淳朴的本土乡音，慢条斯理、耐心细致地逐一讲解：哪一种茎叶脆嫩，最适合旺火快炒，保留本味；哪一种根茎绵柔，最适宜文火慢炖煲汤，清润回甘；哪一种自带山野清香，焯水凉拌最为爽口。顺着摊主的指引，逐样挑选，细细收纳，十余种时令山野鲜蔬装入袋中，沉甸甸的分量里，满是山野的馈赠与乡土的温柔。

巷角一处，古朴静谧的农家酒摊留住了我的脚步。摊前整齐立着十余只半人高的粗陶酒坛，陶色古朴厚重，坛口严密封扎，隔绝俗世尘埃，静静沉淀着时光与酒香。摊主是位鬓角微霜的老者，待人热忱谦和，见我驻足观望，便取出干净小碗，抬手掀开坛盖，瞬间醇厚酒香四散漫溢。木勺轻舀，清亮通透的土酒缓缓入碗，酒色澄澈透亮。浅酌一口，酒香绵柔温润，入口清冽醇和，不烈不燥，落喉顺滑，余味绵长悠远，清醇的谷物香气久久萦绕唇齿，口感温润醇厚，竟丝毫不逊色于名酒佳酿，令人心生惊喜。当即欣然沽酒一桶，欲将这山野酝酿的醇香，藏于日常烟火。

前行数步，浓郁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水果摊位琳琅满目、错落纷呈，满目鲜活亮色。最惹眼的是圆润饱满的缅甸大西瓜，瓜藤青翠鲜嫩，瓜皮碧绿透亮，带着山野阳光的温度，跨过重山险路、历经辗转方才运抵这边陲集镇。随手切开一枚，清脆声响过后，艳红瓜瓤饱满多汁，粒粒瓜籽乌黑透亮，清甜果香瞬间迸发，一口入喉，清甜解暑，满是夏日山野的清爽滋味。除了西瓜，饱满软糯的芭蕉、酸甜多汁的山野浆果、皮薄肉嫩的本地蜜梨次第排开，红黄青绿错落堆叠，色彩鲜活明艳，看得人目不暇接、心生欢喜。滇西腾冲毗邻边境，得天独厚的地理区位，让这座山野小集，也能汇聚四方鲜果风物。√细细挑选数样时令鲜果，轻轻放入行囊，将山野清甜一并收纳。

集市里的摆摊人，大多是世代扎根这片山野的本地农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有精致的货架，没有华丽的包装，只拎着自家朴素的竹筐、藤篮，售卖自家田间种养、山林采摘的零星物产。乡邻们赶集相遇，买卖反倒成了其次。大多时候，人们驻足摊前，闲话春耕秋收、雨水农时，聊聊家常琐事、邻里近况，语调舒缓，笑意温和，烟火温柔。于当地人而言，赶集从来不止一场物资交易，更是代代相传的乡土仪式，是邻里相逢、人情往来、消遣朝夕的温情习俗。

缓缓穿织在熙攘人潮之中，凝望眼前一张张淳朴生动的面孔：面朝黄土、操劳半生的老农妇，眉眼温和、结伴闲谈的邻里乡人，往来奔波、高声轻吆喝的摊位主人……一张张不加修饰的脸庞，一幕幕真实自然的百态人情，便是人间最质朴、最动人、最鲜活的烟火真相。一摊一物、一买一卖，皆是寻常百姓最本真的生活模样，藏着普通人日复一日、生生不息、质朴坚韧的生活力量。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圩市藏一方风情。曲石大集，恪守延续百年的古老乡规。这条寻常街巷，岁岁朝朝联通着远近村寨，维系着乡土人情，沉淀着滇西边陲绵长醇厚的乡土记忆。

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节奏，缓缓生长。集市里最动人的莫过于新旧相融的温柔变迁，不少满口地道乡土俚语的年长农人，古朴的竹篮摊位前，都整齐贴着崭新的收款二维码。这一辈老人，自幼熟识铜钱纸钞、以物易物的旧时光，半生习惯了指尖触碰钱币的温度，从未曾预想，如今只需一部手机、轻轻一扫，便可完成交易，便捷安稳。新潮的数字消费，已悄然扎根边陲山野，融入寻常民生。

天光澄澈，踏上归途，袋子沉甸甸的，十斤山林土猪肉、十余种带着晨露的山野野菜、数样清甜鲜果、一坛醇香土酒，满满当当，烟火氤氲，清醇香气萦绕衣袂，脚步也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