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苏清:纪念陈忠实先生逝世十周年
2026/07/12 22:57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5.8万
作者 管苏清
小暑风至,西安灞桥十里长堤,尽染翠色。汉代古桥横卧灞河之上,河水蒸腾,烟霭淡淡,暖风吹拂万株垂柳,长条漫卷,如书页轻翻,恰如我手中一卷《白鹿原》,在暑日清风里缓缓铺展人间百态。
王昌龄作《灞桥赋》,以“若长虹之未翻”描摹桥身舒展之势,这座扼守关中要道的石桥,千百年来收纳无数文人情思,仅《全唐诗》,便有一百一十四首笔墨为它落笔。《西安府志》载古堤盛景,春时柳絮纷飞似雪,得名“灞桥风雪”,独属初夏小暑的景致却另有一番意趣,风里裹着黄土温厚与青苗淡香,褪去古人折柳送别的凄楚,只剩大地缓缓舒展的松弛气韵。

自灞桥西行,便是陈忠实栖身写作的西蒋村。村落南倚白鹿原,北临潺湲灞水,百户人家散落原野,距西安城不过一小时车程,却隔绝市井喧嚣,守着一乡安静。光阴如梭,陈忠实逝世已十年了。小暑时节的塬上最见鲜活生机,河床卵石清晰,流水澄澈,连片田畴顺着缓坡铺至塬顶,院前麦草垛错落堆叠,坡间林莽藏着雉鸡与獾,草木肆意疯长,万物顺着时序自在枯荣。穿过村隅一座关帝庙,便是陈家世代居住的老屋。暑日农忙无歇,白日村里人声喧嚣,唯有晨昏与深夜能寻得片刻清净,这里便是陈忠实耗尽六年光阴,熬出五十万字鸿篇的方寸天地。
伏案写作的岁月,满是旁人难以体察的困顿与煎熬。彼时他放下城市工作,一头扎进闭塞乡野,隔绝了文坛往来,也失去稳定收入,家中生计拮据,纸笔、资料皆要细细算计。关中夏日暑气蒸人,小暑时节更是闷热难耐,老屋没有降温器物,低矮土房不透风,蚊虫终日萦绕,他便就着一盏昏黄旧灯,伏案至深宵,汗浸透衣衫,纸上墨迹常被汗水晕开;冬日塬上风霜刺骨,屋舍漏风,手脚冻得僵硬发麻,依旧不肯停笔。为摸清乡土百年人事脉络,他踏遍白鹿原方圆村落,寻访耄耋老人,收集散落民间的旧事、乡俗、宗族秘闻,山路崎岖,晴日黄土扬尘,雨天泥泞湿滑,往返跋涉不知多少回。
岁岁小暑热风抚过黄土,四时轮回更迭,人间悲欢循环往复,这片土地日日见证生命起落,也见证一位作家以孤勇对抗困顿,为五十万字长篇铺就了兼具烟火灵气与深层哲思的底色。写作途中数次陷入精神困顿,庞大的叙事框架、纷繁的人物命运常让他无从落笔,无数深夜自我怀疑,甚至几度想要焚毁初稿、放弃创作。可抬眼望见窗外连绵白鹿原,那些流淌在乡野间的悲欢故事又拉住了他。塬上节气、宗族习俗、乡野风物尽数揉进文字,字句间自带着关中大地粗粝又温润的独特肌理。一字一稿反复删改,几十万字文稿推翻重写,六年光阴消磨,熬过物质清贫、精神煎熬、四时苦寒酷暑,才终于磨成这部厚重长篇。
陈忠实先生为《白鹿原》题记:“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这部小说我反复通读不下十遍,常置于案头,每逢暑日重读,柳丝随风翻卷的模样,总像在和纸上故事遥遥呼应,总能读出从前未曾察觉的灵动与深意。全书以白鹿村白、鹿两大家族三代人的纠葛为脉络,铺展清末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渭河平原半世纪浮沉,既是一方乡土的家族史,亦是映照民族轨迹的恢弘长卷。成书耗时六载,1997年斩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三十多年间,先后改编为电影、戏曲、舞剧、话剧等多种艺术形式,2019年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跨越媒介、跨越年岁,始终拥有打动读者的鲜活生命力。它的动人,不在于跌宕故事,而在于文字构建起一套独属于乡土的美学与哲学,轻盈灵动,又耐人长久回味。

《白鹿原》最别致的艺术巧思,是以动静相生的叙事,构筑对立共生的生命哲思。白鹿原厚土千万年静立不动,是恒定不变的空间;数十载时代浪潮翻涌、人事更迭,是奔流不息的时间。土地沉静为“静”,人间纷争为“动”,二者本是两极,陈忠实却将其浑然相融,生出独一份灵动文字张力。塬上泥土岁岁如一,却承载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恩怨;白、鹿两家比邻而居,世代相争,却共享同一片水土、同一套乡土伦理。文字藏着朴素通透的辩证观:土地是文明恒久的容器,众生悲欢只是转瞬即逝的注脚。人的一生短暂如暑日草木,随节气枯荣,一代人落幕,自有新人耕耘土地,所有纷争、喜乐、离别,不过是大地循环往复的寻常光景,这份源于乡土时序的循环观,撑起全书柔和深沉的精神内核。
跳脱传统文学非善即恶的扁平人物范式,是作品极具灵气的艺术突破,亦藏着对人性本真的哲学体察。过往乡土叙事常将人物简单划分善恶,而《白鹿原》笔下众生皆是矛盾鲜活的立体个体。白嘉轩固守宗族礼法,一生守土持正,却脱不开封建礼教带来的狭隘桎梏;鹿子霖钻营算计,追逐名利权柄,底层又藏着小人物的窘迫与柔软;田小娥困于世俗枷锁,一生苦苦求索安稳,既有反叛桎梏的果敢,亦有挣扎求生的卑微怯懦。作家从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评判角色,只是静静铺展每个人的选择与归途,悄然道出一层思考:人性从无纯粹黑白,每个人的性情、抉择,皆被故土环境、时代洪流、乡土规训层层束缚。所谓宏大历史,从来不是史书上冰冷单一的定论,而是无数普通人的挣扎、求索、悲欢拼凑而成的鲜活图景,读懂人性的复杂多面,才算读懂烟火人间的真实模样。

小说扎根关中农耕文明,借四季乡土时序,探讨文明传承与迭代的深层命题,文字自带田园诗意。书中宗族祭祀、春耕秋收、乡俗歌谣贯穿始终,小暑耕耘、秋日囤粮、初春祈福等节气风物不只是场景点缀,更是乡土文明运转的内在秩序。陈忠实清醒看见农耕文明的双重特质:它孕育出敬畏天地、守望相助、踏实纯粹的民族底色,却也滋生封闭保守、束缚人性的陈旧礼教。时代新风不断冲击塬上旧秩序,新旧观念碰撞拉扯,旧礼法缓缓崩塌,全新秩序尚未成型,整片乡土陷入迷茫撕裂。作家没有一味称颂传统,也未曾全盘否定过往,而是平和呈现文明迭代必然伴随的阵痛,道尽通透哲思:文明的延续,绝非死守旧貌,亦非割裂根源,而是在取舍、反思、融合之中缓缓生长,一如灞桥垂柳,年年抽出嫩绿新枝,根系却始终深扎同一片泥土,旧根托新芽,方能生生不息。
灞桥柳丝,长条翻卷,恰似手中书卷,白鹿原藏纳的乡土哲思岁岁长青。文字留存文明,厚土安放灵魂,当年伏案熬过酷暑寒冬的孤苦,尽数化作纸上滚烫动人的人间万象,在四季流转间,传递轻盈沉静、生生不息的文学力量。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管苏清,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王维散文、曹操文学奖和首届莫应丰文学奖等多项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