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苏清

客厅书架上，踞一方老挝田黄石，蜜蜡般温润的暖黄铺满石身，质感厚重，衬得周遭林立书卷愈发清雅。日日抬眼便能相逢，石上浮雕罗汉百态安然，木座雕刻卷云纹，凡俗奔波带来的浮躁心绪，只需静望片刻，便悄然收敛无踪。

向来偏爱藏赏文房雅石，不追逐天价稀珍，只寻能与自身心境相通的器物。十多年前小暑时节，初见它时，暖融融的石光率先撞入视线，走近细看，整块原石未被裁切，匠人顺着石材天然起伏的轮廓布局浮雕，不刻意修琢，留存着山石原生浑然的气韵。

指尖轻抚，便触到老挝田黄石独有的脂润肌理，无普通石头的冰冷粗粝，一层天然油膏裹住纹路，经年摩挲会愈发莹亮醇厚。整块石料体量饱满，四十余斤抱持在怀，踏实感顺着手臂漫入心底，不张扬外露，自有沉淀岁月的沉稳底气。将它安置在客厅书架，左右分列文史诗集，墨香日夜萦绕石身，金石温润与书卷斯文相融，久而久之，黄石也染上几分清逸，褪去了摆件的疏离冷硬。

石上浮雕是藏品的灵魂。匠人以深浅交错的浅浮雕，将十八罗汉、祥龙楼阁、草木流云融为一体，层次错落，疏密有度。画面正中，大肚弥勒席地而坐，圆硕肚腹舒展，眉眼弯起，笑意通透温和，仿佛容纳世间所有烦忧。弥勒身侧散落一众罗汉，姿态全然不重复：有的倚石垂眸打坐，凝神参悟本心；有的手持念珠闲谈，神色松弛自在；有人俯身静观流水，有人抬首遥望云巅，动静相映，排布错落却丝毫不显拥挤。

罗汉本是梵语“阿罗汉”的简称，意为断尽烦恼、超脱轮回的修行圣人。追溯本源，佛经之中最初仅有十六罗汉的记载，唐代玄奘西行求法，带回《法住记》，书中清晰记述，释迦牟尼涅槃之前，特意嘱托十六位亲传大弟子，不必追随佛陀入灭，散居世间各处山林，长久护持佛法、渡化苦难众生，这便是十六罗汉信仰的开端。经文传入中原后，国人独爱“十八”吉数，世间有十八般武艺、十八学士，佛门也慢慢衍生出十八罗汉的形象。五代画师贯休、张玄率先落笔绘出十八罗汉造像，宋代苏轼为罗汉图亲笔题赞，自此十八罗汉风行天下；至清乾隆年间，帝王钦定降龙、伏虎二尊者补全位次，十八罗汉的形象就此定型，遍布天下寺院造像与文人器物之上。

石面上部祥龙穿破层层云霭，细密龙鳞分毫清晰，龙须随风舒展，龙首低垂，瑞气化作流光落向远处飞檐楼阁。亭台殿宇隐于松烟云雾之间，窗棂、瓦檐的细微雕工一丝不苟。石身右侧虬松盘绕山石，苍劲枝叶舒展，树下两位罗汉拱手相对，似在论道参禅；左侧芭蕉大叶舒展铺陈，叶脉细腻柔和，为冷峻山石添了几分山野鲜活意趣。石底婉转流水纹路贯穿整石，云气、草木、人物、楼宇借流水连成完整画卷，方寸黄石之间，撑起一方与世无争的山林禅境。

细细端详每一尊罗汉，匠人雕琢时极重神态刻画，百张面孔各有风骨。长眉罗汉垂落绵长眉须，指尖轻捻发丝，淡然超脱；伏虎罗汉身侧瑞兽静伏，眉目平和无畏；持钵罗汉独立一隅，神色清简沉静。工匠没有刻意塑造神佛威严，反倒赋予诸罗汉人间烟火气，他们如同隐居深山的修行者，随性自在，笑看风云起落。凌空祥龙也无凌厉凶相，只作献瑞护禅之态，天龙赐福、罗汉安闲，万般祥和尽数凝敛在这层蜜黄石皮之下。

世人皆知田黄自古为文房至宝，寿山田黄存世稀少。老挝田黄承袭同类石材温润脂润的特质，色泽醇厚温润，不艳不俗，常年置于室内，不会褪色失光，岁月沉淀只会让石表愈发油润柔光。这方原石本貌与雕刻禅意完美相融，温润石料中和浮雕刀工的凌厉，罗汉清寂消解尘世的喧嚣，刚柔平衡，意境绵长。

时常独坐书架前，暗自感叹匠人雕琢此石的苦心。原石大构图容错率低，分毫失衡便会毁掉整幅画面气韵。匠人要顺应石头天然高低起伏，妥帖排布十八尊罗汉，还要穿插祥龙、古建、草木流水，浮雕深浅、刀势轻重皆需精准把控。每一道婉转云纹，每一片细密松针，每一处罗汉眉眼褶皱，皆是日夜打磨的心血。匠人以刀为笔，以黄石为纸，将心中平和禅意镌刻进石料，让冰冷山石生出温润人情。

人过花甲，大半生奔波忙碌，心中总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浮躁。客厅本是会客闲谈、休憩放空的寻常处所，满架诗书收纳世间万千文字，一方黄石藏尽山野清净禅心。烦闷郁结之时，驻足书架凝望石上含笑弥勒与安然罗汉，心头积攒的愁绪便缓缓散开；心绪躁动难安之际，细细赏玩石上流云流水纹路，纷乱杂念自会慢慢平复。祥龙带来的是外在福禄之喜，十八罗汉相伴而生的，是向内求索的安宁。与雅石相对，心底滋生平和从容，清欢长久相伴。

三餐四季的寻常时光里，与这块黄石默然相守，石上流云岁岁舒展，罗汉笑意恒久不变，所有奔波带来的焦虑、俗世催生的烦扰，只需抬眼望见这方藏满禅意的田黄石，心中万千杂念尽数敛去，唯留澄澈安宁。不必焚香静坐，不必刻意附庸风雅，诗书作伴，雅石相守，寻常客厅方寸之地，自有抚平尘心的自在清境。

作者简介：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王维散文、曹操文学奖和首届莫应丰文学奖等多项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