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名叫——杨继旦
2026/07/03 00:51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6.8万
作者 杨小军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家住在信阳空军第一航空机务学校的三合院里。那时的家属院没有物业,公共水房和厕所都由各家各户轮流打扫。值日牌挂在墙上,上面写的都是家长的姓名——廖自扶、杨继旦、贾光荣……那些名字像钉子一样,牢牢嵌在木牌上,也嵌在日复一日的平凡日子里。
不知何时,院里流传起一段顺口溜:"身穿料子服(廖自扶),手提洋鸡蛋(杨继旦),因为假光荣(贾光荣),所以成天哭(程天库)。"四句话,四个教员,谐音梗编得严丝合缝。程天库不住三合院,但他是学校的学雷锋标兵,众人皆知,便也被编了进来。院子里的人们闲来拿姓名逗趣,图个乐子,并无多少恶意。但我那时只觉"洋鸡蛋"三个字刺耳无比,仿佛把爸爸的名字钉在了笑话的靶心上,让我在人前抬不起头。当有人故意问起我爸爸叫什么,我会把脸一扭,丢下一句"不知道",转身就跑。
一天,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轻声问:"听说,最近因为那个顺口溜,很不高兴?"我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老师笑了,说:"你爸爸这名字,可是个好名字。'继',是承接,是把前人肩上的担子稳稳接过来,再往前走一步;'旦',是破晓,是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阵里,东方泛起的头一道光。" 老师的指尖在木桌上缓缓划过,仿佛划开了我心头那层阴翳。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爸爸的名字是这样郑重、这样明亮。那一瞬间,我阴云密布的心里,真的照进了一束光。

后来,从母亲断续的讲述里,我渐渐看见了那束光的源头。父亲刚参军时便参与了贵州剿匪。敌暗我明,大山里地形复杂,父亲所在的连队出发时六十多人,最后只回来十几个。父亲从不讲那些惊险的往事,却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对着出发前全连的合影发呆——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缓缓划过,沉默得像一座山。
还有一次执行任务,父亲已经上了飞机旋梯,一个新来的战友硬是把他拽了下来,满脸通红地说从没坐过飞机,想让父亲把机会让给他。父亲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下了旋梯,改乘汽车。结果那架飞机出了事。后来很多年里,父亲从不提起那个战友的名字,但每年有一个日子,他会独自在院子里坐很久,烟头一亮一灭,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79年,帮转业的叔叔跑户口,人家按地方上的规矩备好礼物让父亲带上,父亲却凭着软磨硬泡的功夫把事情办成了,礼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回来路上,因为新司机分神,将骑自行车的父亲撞倒,车轮压到他腰部,动弹不得。司机踩了刹车后慌忙下车,见状不知所措。父亲咬着牙说:"还不倒车,把我放出来。"父亲被送往医院后,水泥地上留下一片暗红的血迹。那个血泊的面积不大,却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父亲那年夏天的路面上。爸爸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父亲一直没有追究司机的责任。他后来说,那孩子从驾驶室爬下来时,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住——他不想让这个年轻的司机,一辈子在阴影里活下去。
我渐渐明白了,作为一名老党员,父亲不是没有经历过艰辛与失去,他只是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化作了眉宇间的云淡风轻。他用最朴素的沉默,守护着"旦"字里那份破晓的光明——替牺牲的战友活着,替那个年代守住微光,再把这份光亮不动声色地带进琐碎的日常。
后来,再有人问起父亲的名字,我会挺起胸膛大声说:"我爸名叫——杨继旦!"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那段顺口溜,我也能笑着从头念到尾了:"身穿料子服,手提洋鸡蛋,因为假光荣,所以成天哭。"四句玩笑话,四个活生生的人,一段回不去的岁月。它们被押韵捆在一起,一笑就笑过了几十年。而其中最让我感慨的,恰是被说成"假光荣"的贾光荣和被说成"成天哭"的程天库——他们和父亲一样,都是一机校里兢兢业业的教员。顺口溜能编进他们的名字,恰恰说明他们在那片屋檐下,是有温度、有存在感的"身边人"。
"洋鸡蛋"这个绰号,如今在我眼里,像一枚带着时代包浆的小贝壳,搁在掌心,沉甸甸、亮晶晶。它串起的不是嘲讽,而是一整段父亲和战友们共同度过的、平淡又厚重的好时光。父亲这一生,都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做着一件事——守护光明,并把它递到后来人的手里。而我,终于也接住了。
7月11号,就是爸爸的生日。今夜,暮色铺开女儿的思念,泪花闪动着父亲的容颜。我要在烛光里,陪在您身边,献上从心底流出的小诗——我知道,您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