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端午，有一族露宿街头人

作者   秋声

马年端午日，雨夜的街头依旧华灯璀璨。细雨蒙蒙中，晚风吹来丝丝凉意。夜色浸着湿润的水汽，笼罩着城市喧嚣渐歇的街巷。我撑着细雨，沿家门口附近的绿化带缓步慢行。此时出门并非闲情散步，只是心底惦念着一群人。想看看端午雨夜，那些奔波终日的快递、外卖小哥们，是否如往常在路边一排排休闲椅上栖身露宿。

行不过两百米，目光所及，心底瞬间沉了下来。步道凉棚之下，一张张公共座椅上，满满当当躺着休憩的年轻身影。他们是穿梭在城市街巷的送餐人、跑腿人，是撑起都市烟火的平凡劳动者，却在万家团圆的端午之夜，无一室可栖，只能以长椅为床、以夜色为被。

端午时节，本是草木繁盛、虫蚁活跃之际，气候潮湿多闷，夜雨更是寒凉袭人。简易的凉棚根本挡不住淅沥冷雨、阻不住穿堂晚风。年长一些的小哥格外谨慎，将雨衣紧紧裹住身躯，蜷缩在狭窄的座椅上，试图抵御夜色里的湿冷。看着他们疲惫沉睡的模样，心头满是牵挂。淋雨受寒尚且事小，荒僻的步道草木丛生，夜深人静，最怕蛇虫近身、意外侵扰。在这本该安康休憩的佳节良夜，他们的安稳，竟成了无人顾及的奢望。

夜色沉沉，雨丝簌簌，眼前的场景，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一年前的中秋夜。去年中秋夜的月色极好，那轮皓月澄澈皎洁，。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而去年的月亮从十四至十七日夜，皆又圆又亮，清辉遍洒整座城市。

世人皆叹月圆景美，争相赏月抒怀，可这座繁华都市里，有这么一群人，却从来无心清风明月，无关人间风雅。也是这条熟悉的步道，也是这些寻常的长椅。皓月当空的中秋之夜，路边座椅依旧座无虚席，尽数睡着奔波终日的快递小哥。清一色的身影，是城市最朴素的模样：人人蜷卧椅上，疲惫地沉沉睡去，贴身的助动车紧靠椅边，既是随身行囊，也是默默守护的屏障。

吴刚、嫦娥、月兔，那亮晃晃的眼睛，落在他们的眉眼、肩头，清清朗朗，遍覆周身。可这份人人称颂的中秋月色，于他们而言，毫无诗意、无从欣赏。他们没有“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旷达，没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浪漫，更无“少年望月抒情怀”的闲情雅致。

自古望月皆秋思，千古明月载尽人间悲欢。唐人王建诗云：“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辛弃疾叹月：“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千古诗词里，明月总是寄寓团圆、思念与期许。我平日执笔书写，最爱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祈愿。

可今夜伫立雨中，望着街头沉沉安睡的他们，我忽然读懂了诗句背后最朴素的现实。所谓千里婵娟、岁岁长久，从来都需要安稳的生活为底色、温暖的居所作依托。“但愿人长久”是世间最温柔的祝福，可我由衷期盼，这些日夜奔波、负重前行的劳动者，再也不要以街头为榻、以风雨为衾，岁岁露宿街头。

城市的繁华灯火，照亮了无数人的团圆归途，却照不亮这些底层劳动者的栖身之所。他们日日穿梭街巷、风雨无阻，维系着城市的正常运转与烟火，却唯独安顿不好自己的身心。

此刻，我想起了一千多年前那位诗人的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夜风携雨拂面，满心只剩沉沉的无力与怅然。我看得见他们的疲惫与窘迫，看得见风雨里的辛酸与不易。

可除了驻足凝望、心生悲悯，我终究无能为力。这份满心的共情与怜惜，终究只是一份微薄、甚至廉价的同情，最后只剩一声无奈叹息，消散在绵绵雨夜里。

人间岁岁端午，年年中秋月圆。愿往后山河安稳、人间温情，愿所有奔波谋生的普通人，皆能褪去疲惫、得一安栖，有风有暖，有屋可眠，不负辛劳，不负朝夕。

（图片为AI生成）

秋声（本名 何秋生），江西婺源人，从军27载，经历战火洗礼，后转业至上海黄浦机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