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苏清

进入夏至，启东友人再三邀约，索性驱车奔赴江海边上的乡间院子，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玉米青纱帐，把朝暮三餐，都交给乡野自然的馈赠。

友人家藏在村落深处，白墙小楼安安静静立着，门前空场敞亮，屋后绕着一道弯弯河沟，水面浮着浮萍与水草，清水底下鱼虾自在游弋，是农家天然的渔塘。河道如银丝带纵横铺开，连片庄稼顺着地平线上铺向天际，温热的风卷着草木香扑人脸面，心里积压许久的浮躁，顺着风一点点散了。

随友走向屋后菜园，一方自留地顺着屋角铺开，时令蔬果肆意生长，满眼都是鲜活浓郁的翠色。竹架顺着墙根搭起，黄瓜藤蔓缠满竹竿，长短青瓜垂在叶间，顶端还缀着星星点点嫩黄小花；西红柿从浅青晕出粉红，圆滚滚坠在枝上，日光一照，果皮透亮，光是看着就觉酸甜生津；一垄青皮茄子油光发亮，肥厚叶片底下藏着数不清的嫩茄；成片毛豆挨挨挤挤，豆荚鼓胀饱满，指尖一捏，便能触到内里紧实豆粒，鲜翠欲滴。友人笑说，乡下过日子，菜园便是随身菜筐，不必赶集市，清晨随手摘一把，简单清炒，便能吃出独属于泥土的清鲜。

菜园外侧，便是望不到边际的玉米地。抬眼望去，万千青秆笔直挺立，粗壮茎秆挨挨挤挤，狭长碧绿的叶片层层交错，织成一道绵延不绝的绿色屏障。晴空澄澈如洗，透亮蓝天衬着浓绿禾叶，撞出清爽干净的色彩。眼下玉米正值灌浆嫩熟期，每根秸秆腰间都鼓着饱满苞米，红褐色玉米须丝丝缕缕垂落，半掩在宽大叶片缝隙；秆顶抽出细碎雄穗，浅黄花丝细细密密，微风一过，淡金色花粉轻轻飘落，落在肩头、叶面上。

缓步走在窄窄田埂，两侧叶片随风翻卷，沙沙声响连绵不绝，仿佛千万片绿绸互相摩挲。阳光穿过层层叶隙，在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伸手抚过玉米秆，表皮带着泥土浸润的微凉，叶片脉络清晰分明，鼻尖萦绕着青苗独有的清淡草木香，干净又安稳。我俯身掀开一片宽叶，露出裹着薄皮的嫩玉米，颗粒莹白饱满，指尖轻轻一掐，清甜的浆汁便微微渗出来。晨起蒸食，软糯香甜，一口咬下去，满口汁水。往后几日，清晨睁眼，第一件盼头，便是一截刚从田里掰下的嫩玉米，蒸得软糯清甜，满口都是庄稼地里鲜活的甜香，便是一日最舒心的开场。

整片青纱帐辽阔静谧，隔绝了车马喧嚣。城市里所见尽是修剪整齐的观赏绿植，从没有这般肆意蓬勃、裹挟着大地生命力的庄稼。花喜鹊成群结队，落在田地里啄食虫子，听见脚步声便扑棱翅膀，转瞬隐入层层绿叶，不见一点踪迹。田埂边自生自长着狗尾草、车前草，星星点点细碎白色野花点缀其间，朴素柔和，中和了整片浓绿的厚重。友人同我闲谈，待到深秋玉米完全成熟，整片青纱帐褪去翠色，转为沉甸甸的金黄，那时剥开来，玉米粒紧实饱满，或是蒸煮，或是研磨熬粥，又是另一番醇厚风味，只是眼下六月的嫩玉米，独一份清甜，再难复刻。

乡间时光，缓慢松弛，没有半点催促。门前河沟水浅清澈，水底细沙、游鱼清晰可见。乡人一般在傍晚取来小地笼与捞网，沿着河岸下网捕捞河鲜。无需繁复技巧，将网沉入水草根部，翌日一早提起，便是一网活蹦乱跳的青虾、小龙虾，偶尔夹杂泥鳅、鲫鱼和黑鱼。岸边芦苇轻轻摇晃，河水叮咚流淌，远处青纱帐送来绵长叶响，世间一切都慢了下来，不必追赶日程，不必思虑繁杂琐事，只安心沉溺在这一方温柔乡野。

白日的青纱帐满是鲜活绿意，待到暮色沉落，独属于乡间的夜曲才缓缓登场。夕阳垂落天际，晕开一层柔和橘粉霞光，田间蒸腾的热气慢慢褪去，晚风裹着玉米青苗、菜园蔬果与河水水草的复合清香，悠悠漫进农家院落。暮色一点点浓稠，远近村落亮起零星灯火，微光温软柔和，衬得整片青纱帐化作一片连绵墨绿，安静地铺展在天地之间。

天色彻底暗透，蛙鸣便准时响起。先是屋后河沟水草里一两声清亮啼鸣，转瞬远近蛙声次第呼应，层层叠叠，铺满整片乡野。近处沟渠蛙鸣清亮通透，远处塘埂蛙鸣低沉厚重，声声交织缠绕，汇成一曲永不停歇的自然乐章。独自顺着田埂慢行，夜色中青纱帐只剩模糊绵延的绿色轮廓，晚风擦过叶片，沙沙声与连片蛙鸣相融，天地间只剩纯粹天然的声响，无半点人为喧嚣扰人。

回到屋内，推开木窗，晚风毫无阻隔涌入，草木清润气息扑面而来，窗外蛙鸣轻柔舒缓，整夜不曾停歇，反倒有种抚平心绪的力量。躺在床上，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蛙鸣，间或夹杂风吹玉米叶的轻响，细碎虫鸣轻轻点缀。枕着垄垄青纱、满塘蛙鸣，心底全然平和安稳，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转瞬沉入酣甜无扰的梦乡。

次日破晓，玉米叶片挂满晶莹露珠，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落在泥土里晕开点点湿痕。河面浮着轻薄晨雾，整夜的蛙鸣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水鸟掠水的轻响，菜园蔬果挂满露水，鲜亮动人。友人早已起身进灶房，蒸嫩玉米，搭配鲜美的土鸡蛋，简简单单的农家早餐，胜过万般珍馐。

启东之行，乡野清欢，心底漾开一片清凉与安宁。

作者简介：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王维散文和首届莫应丰文学奖等多项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