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大河话端午
2026/06/18 22:05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6.2万
作者 管苏清

一条大河的端午,是在河上和它四边的风景里开始的。江南梅子熟了,雨水也随之绵绵不绝,天河的缺口似乎就在头顶上。
“五月五,是端阳;吃粽子,挂香囊;门插艾,香满堂;龙舟下水喜洋洋。”古镇朱家角家门口的河水此刻丰盈,呈天青色,欢快跳跃着,哗哗流淌,在天光云影中氤氲开来。夏季水边,芦苇丛丛,野花旖旎,一只只白鹭在大河上空翱翔,发出激越的嗥鸣;野鸭子拖儿带女,一家数口在河水中嬉戏打闹。水质清澈见底,河上不时出现无声的电动舟楫。
每日清晨,我喜欢牵上小比熊狗点点,顺着河边蹓弯,睁大眼睛,看奔腾的河流。淀浦河西起淀山湖,东至黄浦江,故名。其自西向东横越上海市中部,河面宽阔,加上近些年河道治理,两岸景致好似《清明上河图》。

此时,几百公里外家乡盐城的串场河风清气正,这条大河养活了里下河平原。当一条河和一座城,在东方鱼肚白中醒来,河水在天光云影中扩散着涟漪,流水飘送来一阵阵水香,直逼堤岸,洒落在河的两岸街衢。我家门前可行船的小河,是串场河的支流,有豆浆和米饼油条的气息,让人鼻翼颤动,禁不住胃会蠕动。
少年衫短,四处走动,真的如《东京梦华录》里所说,“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各携枣糊、炊饼、黄胖、掉刀、名花、异果、山亭、戏具、鸭卵、鸡雏,谓之门外土仪。轿子即以杨柳杂花装簇顶上,四垂遮映。”这是平民百姓的上河,那些穿布衣,推车、挑担、撑船的小人物游走在这条河的两岸。端午时节的水手,喜爱坐在船头吹风,岸上有个妹子冲他回眸一笑,然后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弄得他月下独自喝小酒,惆怅一夜。
四十多年前,我参军就是乘客轮沿串场河,进入大运河,在高港换海船“繁星”号,过长江,驰往东海深处的。从此,告别了家乡,唯有久把他乡作故乡。

一条条河流,生活中被人们添加了不少诗情画意。上海的苏州河流光溢彩,从忙碌的运输之河变身为旅游之河、生活之河,站立在江南温柔的风景里。如今人们倦了、累了,会寻一条游船,坐在船上一路看风景。在端午节,沪上人家喜爱把艾草和菖蒲挂在大门旁。菖蒲有香气,可开窍醒神,叶形似剑,民间称之为“水剑”,寓意其可“斩千邪”。艾草代表招百福,可治病,插在门口驱除蚊虫。这个习俗多地皆有。
过去的扬州人很会享受,荡舟瘦西湖,主人会带家厨,《扬州画舫录》描写,“画舫在前,酒船在后,橹篙相应,放乎中流。传餐有声,炊烟渐上……谓之行庖。”苏州多水,一树梅子,摇头惹人。在人群中走来《浮生六记》中的芸娘。这个聪慧的女人看到地上的乱石有苔藓纹理,斑驳好看,如获至宝,指着石头说:“以此叠盆山,较宣州白石为古致。”绍兴也多水,丘陵山道,远山近水,小桥凉亭,相映成趣。古道寂静,曾经的车马喧早已化作一片远去的背影。
每年端午,都格外怀念逝去的亲人。我从小与外婆特别亲热,外婆去世后,葬在一条面朝大河的田地中,斜对面是个河湾,水草袅袅,有船来往,摇橹的人在船上一仰一合,似在遥遥低头弯腰作揖。一俯一揖之间,船走远了。
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条大河。在我眼中,大河四通八达,水量充沛,有开阔的河床和陡坡,舟来楫往,两岸鸡犬相闻。光阴如一湾碧水,故人已去,我们总在河边念想。有时会情不自禁想到一条叫“汨罗江”的河流,2000多年前,在此有个清瘦的湮没的身影。

公元前304年,一叶小舟自北向南,沿汨罗江剪波而下。船头上,43岁的楚国左徒屈原形容憔悴,衣袂单薄。江畔岸芷汀兰、杂花生树,氤氲出江南独有的深邃与宁静。一路抑郁的三闾大夫终于在玉笥山下停舟系缆,结庐而居。多年以后,有人还依稀听到当年三闾大夫与渔父的一段对话:“举世混浊,那你何不随波逐流?大家都醉,何不也跟着一起开怀畅饮呢?”“我是宁愿葬身江河为鱼所食,也不愿去蒙受世俗的尘埃!”
他们对话的同时,宫里一群大臣正为远远驱逐了这位“独清独醒者”而桀桀畅笑,却全然不知,秦军正弯弓搭箭,充满杀伐之气的脚步,已渐渐逼近。震铄古今的《天问》,没能唤醒昏聩的君王,楚国大厦摇摇坠落。
司马迁记载这一页时,似乎也不堪回首。后来人则带着几许悲怆,想像那个孤独的身影缚石沉江之时,是何等的绝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