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之一百十四篇

    《小校场年画《海上第一名园》：张园“画家村”的早期传世代表作》

              引  子

     近日，我为撰写《张园是个画家村》去寻觅上海地方史料，走进上海古籍书店，在二楼文史哲专柜，我淘得一本颇具分量的冷门专著——张伟先生2020年出版的《晚清上海生活史：小校场年画中的都市风情》。

全书聚焦小校场年画，从内容题材、制作工艺、传播路径、时代演变多维度，拆解晚清上海的市井风貌与都市百态。虽定价128元，我依旧果断入手。只因书中《搬上年画的海上第一名园——张氏味莼园散记》一文，解开了我长久以来的文史谜题：传世小校场年画《海上第一名园》，正是晚清张园作为“上海画家村”蓬勃兴盛的早期标志性代表作。

一幅百年木版年画，定格一座名园的摩登繁华，也镌刻下张园与上海近代书画、民俗艺术深度共生的珍贵过往。

       短暂而璀璨：读懂上海小校场年画的前世今生

     想要读懂这幅《海上第一名园》，必先读懂独属于上海的小校场年画。

     所谓小校场年画，因生产、销售聚集地位于上海老城厢小校场（今豫园旧校场路） 而得名，是上海本土诞生、最具海派特色的民俗艺术瑰宝。

上海年画的雏形始于清嘉庆年间，零星作坊零星创作，未成气候。1860年前后，苏州战乱频发，桃花坞年画的画师、匠人纷纷避乱赴沪，扎堆落户城南小校场。

短短数年，这条两百余米的街巷，聚集数十家年画工坊、画铺商号，形成闻名江南的“年画一条街”，小校场年画就此崛起。

在中国年画诸多流派中，小校场年画最为特殊：诞生最晚，消亡最早，璀璨仅有三十年黄金岁月。

1880年至1910年，是它的鼎盛时期，题材新颖、技法革新、风靡沪上；1910年民国肇始，它并未彻底销声匿迹，而是华丽转型、迭代为月份牌画，续写海派美术的辉煌。

纵观其发展史，从1860年萌芽兴盛，到1910年彻底退出传统木版年画市场，短短五十年起落，浓缩了晚清上海的时代变迁。

它的快速衰落，源于三重时代变局

    一是社会局势更迭。清末民初社会剧变，传统民俗场景瓦解，贴合旧风俗的年画失去生存土壤，坊间画庄无心、亦无力创作传统题材作品。

二是印刷技术冲击。石印技术普及、月份牌工艺成熟，相较于繁琐的传统木版套印，效率更高、色彩更细腻、成本更低，彻底挤压了木版年画的市场空间。

三是民俗文化变迁。新式思潮兴起，社会倡导移风易俗，传统岁时民俗逐渐淡化，依附民俗而生的年画艺术，失去了核心受众与文化根基。

历经百年流转，如今海内外存世完整的小校场年画仅千余幅，存世量极为稀缺。也正因稀缺性、纪实性与艺术性兼具，让它拥有不可替代的文史与收藏价值。

作为晚清上海的“视觉影像档案”，小校场年画跳出了传统年画门神、灶王、戏曲典故的固有框架，

大量记录开埠后的中西交融景象：洋房租界、火车轮船、电灯电话、西式赛事，皆是其他年画流派从未触及的摩登题材，直观复刻了近代上海的城市崛起与市民生活。

艺术层面，它兼容并蓄：承袭苏州桃花坞木版套印的传统技法，又吸纳西方绘画的透视、光影、写实造型技巧，题材与时俱进、画面细腻鲜活，是海派美术最早的民间载体之一。

    名家赋能：成就小校场年画的海派新风

小校场年画的革新与出圈，离不开晚清一众海上名家的赋能加持，也是张园能够成为“画家村”艺术基底的重要源头。

朱瑞生是小校场年画早期核心画师。画风承袭桃花坞底蕴，线条流畅、色彩明快，擅长市井与时事题材。其代表作《上海四马路洋场胜景图》，精准复刻晚清上海核心商圈的繁华，是珍贵的城市图像史料。

周慕桥是清末民初海派绘画代表人物，虽以月份牌画享誉后世，却是小校场年画革新的关键人物。

周慕桥作为清末民初沪上顶级画师、海派美术承前启后的标志性人物，后世多推崇其月份牌绘画造诣，殊不知其早年长期深耕小校场年画创作，是海派年画革新的核心奠基人。

周慕桥师承吴友如，兼具传统国画笔墨功底与新式西洋绘画审美，一改旧时桃花坞年画构图呆板、人物程式化的陈旧弊病。他率先将西洋透视法、明暗光影、人体比例结构等写实技法融入木版年画创作，打破传统年画固有的创作边界。

题材层面包罗万象，既绘制传统戏曲、吉祥祥瑞、民俗岁时题材，贴合普通市民审美；又开创性开辟沪上洋场题材，聚焦租界风光、新式游乐、市井百态、中西民俗交融的都市景象，精准捕捉晚清上海摩登社会风貌。其笔下人物面相秀丽、体态生动，街巷建筑结构严谨，远近层次分明，画风雅俗共赏。

代表作《豫园把戏图》全景描摹旧时豫园游乐盛况，市井人物形形色色，游乐项目丰富详尽，园林建筑刻画精细入微，既是小校场洋场年画的巅峰之作，也是后世研究晚清沪上市民休闲文化、园林风貌的核心图像史料。周慕桥以兼容中西的创作理念，重塑小校场年画艺术格局，奠定了海派年画独树一帜的美学底色。图片

他率先将西方写实比例、透视技法融入年画创作，聚焦上海洋场新景、市民日常，作品细节饱满、纪实性极强，彻底塑造了小校场年画的海派摩登风格。

吴友如是晚清顶尖新闻风俗画家，主导《点石斋画报》创作。其写实的画风、关注时事的创作理念，深刻影响了整个小校场年画创作圈。

吴友如作为清末画坛举足轻重的新闻风俗画家、近代画报开山之人，一生深耕《点石斋画报》《飞影阁画报》，主导晚清近代新闻风俗画发展走向。吴友如绘画功底全面扎实，山水、人物、楼阁、风俗无一不精，笔墨简练灵动，造型写实逼真，擅长以通俗直白的绘画语言，记录时代万象。他跳出传统文人画重写意、轻世俗的创作局限，将视野下沉至社会底层，上至宫廷时政、中外战事，下至市井民生、奇闻轶事、洋场新风，皆可入画。

这种“包罗万象、纪实写实”的创作思维，深刻辐射整个沪上民间美术圈，直接重塑小校场年画的创作风向。在其影响之下，小校场年画不再局限于传统吉祥、戏曲题材，新增时事新闻、社会讽刺、租界风光、西洋新事物等全新类目；众多画坊画师效仿吴友如写实笔法与构图方式，摒弃刻板老旧的传统范式，让年画兼具娱乐性、纪实性与社会性。

可以说，吴友如不仅造就了晚清画报黄金时代，更助推小校场年画完成题材革新与技法升级，完成从传统古旧年画向近代都市年画的现代化蜕变，深刻影响了近代上海民间美术的整体发展脉络。

除此之外，小校场“筠香斋”“飞影阁”“吴万顺”“王荣兴”等知名画庄，汇聚大批无名民间画师。正是这群创作者的共同发力，让小校场年画扎根上海本土、自成一派，也为张园书画雅集、艺术创作氛围的形成，埋下深厚伏笔。

      筠香斋传世：《海上第一名园》的工艺与溯源

     这幅定格张园盛景的《海上第一名园》年画，出自晚清小校场顶级画坊——筠香斋。

筠香斋诞生于1860年战乱移民潮中，是小校场年画街最负盛名的作坊之一，以刻版精良、套色精准、画质上乘著称。除《海上第一名园》外，《琵琶有情》等传世年画亦出自其手，是晚清海派民间美术的标杆工坊。

作为1885年后的经典作品，这幅年画沿用小校场正统木版水印套色工艺，工序严谨、层层考究：从画师实地写生起稿，还原张园建筑、游园人群、新式交通的真实样貌；再甄选梨木、枣木硬木制版，分别雕刻轮廓线版与多套色彩分版；选用透气吸墨的毛边纸、连史纸，遵循“先线后色、由浅入深”的顺序多次套印；最后人工修整、晾晒裁切，方成成品。

工艺之上，这幅作品兼具传统民俗审美与近代都市写实特质：既用浓艳明快的年画色彩烘托热闹氛围，又精细刻画西式建筑、马车人力车等摩登细节，平衡装饰性与纪实性，完美适配晚清市民的审美与认知，是民俗画适配都市题材的典范之作。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暂无确凿史料记载这幅年画的专属创作者。学界普遍认为，其画风深受周慕桥等名家影响，是晚清海派画师群体、民间刻工集体创作的时代精品。

      一画藏万象：年画里的张园摩登盛景

作为张园“画家村”早期代表作，《海上第一名园》最大的价值，在于以写实画笔，定格了140年前张园的真实风华，四大艺术特色至今堪称经典。

一是极致写实，可勘实景史料，整幅画作完全基于张园实地风貌创作，亭台楼阁的园林布局、西式洋房的建筑细节、市民的服饰妆容、马车人力车的新式交通，全部精准还原，可与同期老照片一一对应，是研究晚清张园建筑格局、游园风貌的第一手图像史料。

二是市井鲜活，尽显沪上烟火，画作跳出传统园林画的清雅孤高，聚焦大众游园百态。画面中，衣着精致的沪上仕女慕名而来，马车人力车往来穿梭，游人络绎不绝。鲜活的市井场景，真实记录了晚清张园全民开放、全民游乐的公共属性，尽显摩登上海的烟火气息。

三是题材创新，定格时代新潮，这幅年画最珍贵的创新，是首次将髦儿戏演出纳入园林题材创作。清末上海新兴的髦儿戏，由清一色女子演员演绎京剧、昆曲，是沪上最时髦的休闲娱乐方式。画作精准捕捉这一新兴业态，印证了张园作为上海顶级文娱地标的地位，极大拓宽了传统年画的题材边界。

四是构图精妙，动静相得益彰，画作以张园园林建筑群为核心主体，前景是人来人往的游园人流与交通场景，中景是热闹的戏曲演出，背景是错落的亭台楼阁。主次分明、布局饱满，既凸显了“海上第一名园”的恢弘气度，又还原了人声鼎沸的游园盛况，动感与秩序兼具。

画面定格的三大核心场景，完整复刻了晚清张园的繁华：门前车马喧腾、仕女云集的游园盛况，园内新潮时髦的髦儿戏演艺场景，以及中西合璧、雅致恢弘的园林建筑风貌，全方位印证了张园近代沪上第一公共名园的美誉。

    年画为证：张园何以是近代上海“画家村”

    很多人知晓张园是百年园林、摩登地标，却不知它是上海近代书画艺术的摇篮、名副其实的画家村，而这幅《海上第一名园》，就是最早的实物佐证。

晚清的张园，不止是私家园林、游乐场所，更是沪上文人画家、艺术爱好者的核心聚集地。彼时上海尚未形成固定的美术社团与艺术街区，开放包容、风光绝佳、名流云集的张园，成为画师写生创作、雅集交流、作品展览的首选之地。

从早期民间年画匠人、海派民俗画师，到周慕桥、吴友如等近代名家，无数创作者以张园为题材、以张园为舞台，写生创作、办展交流、传播艺术。每年的金石书画赛会、中外画展轮番落地，法国名画、日本水彩画在此展出，让张园成为中西美术交融的前沿阵地。

小校场年画《海上第一名园》，正是这一艺术盛况的早期缩影与传世物证。在摄影尚未普及的年代，画师们以木版年画为载体，持续记录张园风貌、传播张园美学，让这座园林成为晚清上海曝光度最高、创作题材最广、艺术氛围最浓的文化地标。

从百年前画师云集、笔墨传韵，到如今城市更新、文脉新生，张园的艺术基因从未断绝。这幅留存至今的小校场年画，不仅是一件珍贵的民俗艺术品，更是张园百年文韵、海派艺术传承的鲜活见证。

未来，我们继续探寻百年张园，解锁更多藏在古画、旧影、史料里的传奇故事。

（注：本文资料主要来自张伟，严洁琼的《晚清上海生活史：小校场年画中的都市风情》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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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目录

1～100，《百年张园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总目录（可供检索）

100，《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之一百篇 《喜获殊荣！张园“初心守护者”阿庄（庄元强）荣膺静安文旅民星推荐官》（一是全国《社区文化》官网全文转发后、二是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又一次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

101，《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第一百零一篇 《张园“冬天里的一把火”：五十年前（1977年1月11日）84弄1号大院的生死救援与安居之路》（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后，又被线上的《上海地下管线》杂志“建设史话”栏目全文转发））。

102，《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第一百零二篇 《他对张园一见钟情，画起一幅“张园茂名北路石库门长卷风情画”——画家刘开海先生专访记》（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

103，《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第一百零三篇 《雪中三人行，阿庄讲张园》（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

104，《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第一百零四篇  《他用250个人物画了一张百年张园大型主题画“张氏味莼园”一一专访上海非遗传承人忻秉勇，解密《张氏味莼园》的创作》（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在线下，《静安报》百乐门副刊全文转发了这篇文章，而后在线上，《上海静安》官网与《静安文旅》官网又双双转发了《静安报》百乐门副刊的这篇文章）

105，《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第一百零五篇 《石库门里年味浓，龙马精神耀张园——阿庄现场直击海派新春游园会》

106，《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第一百零六篇 《张园影视村吹响集结号 六部大片齐聚“茂名北路‘抓马街’”》（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

107，《百年张园 让我再看你一眼》系列报道第一百零七篇 《时代裙英》问世：一次关于张园女性“打捞”的学术相聚。（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

108，《百年张园再让我看你一眼》系列专题第一百零八篇《百年张园焕新生，古今交融筑地标——中心城区历史空间再生实践研讨会专访记》（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

109，《百年张园再让我看你一眼》系列专题第一百零九篇《曹宅·觉庐：6年“零件式”重生，百年洋房的文保史诗 ——首届上海工匠樊总亲述10条修复心法》（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

110，《百年张园再让我看你一眼》系列专题第一百十篇 《今年6月开放的张园百年老宅~曹宅觉庐的前世今生》《流光织张园，夜色醉静安——五一张园光影秀现场目击记》（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

111，《百年张园再让我看你一眼》系列专题第一百十一篇 《流光织张园，夜色醉静安——五一张园光影秀现场目击记》

112，《百年张园再让我看你一眼》系列专题第一百十二篇   《在张园住过6年的民国女画家江南蘋》  全国《社区文化》官网全文转发，阅读量达27万人次。

113，《百年张园再让我看你一眼》系列专题第一百十三篇 《邂逅外籍艺术家安东尼斯，细说“张园三家村”百年岁月传奇》（上海的《红色印迹组委会》官网全文转发了这篇公众号文章）

114，《百年张园再让我看你一眼》系列专题第一百十四篇 《小校场年画《海上第一名园》：张园“画家村”的早期传世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