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九十九匹骏马方阵

2026/06/04 21:55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6.7万

作者  管苏清

         武威雷台的风裹着岁月沉敛的青铜气息,漫过游人肩头。暖融融的日光落下来,将青铜骏马组成的方阵烘得温热,风声里似有回响,恍惚之间,千年前踏遍河西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在耳畔回荡。

眼前整整齐齐铺开的铜车马仪仗队,以九十九匹骏马为阵,自两千年前的大汉河西大地奔涌而来。深埋地下的岁月没能磨去它们的锋芒,如今列阵于此,依旧气势磅礴。方阵最前端,便是闻名天下的马踏飞燕。这匹神驹三足腾空,一足轻踏飞鸟脊背,身姿矫健凌厉。飞扬的鬃毛与舒展的马尾被无形之风扯得笔直,如一支蓄势待发、直指苍穹的利箭。它是整个仪仗里最特别的存在,挣脱了规整队列的束缚,恣意奔腾,尽显大汉雄风,也成为流传至今的中国旅游标志。

我曾是一名守岛军人,在东海守岛十年。潮起之时,汹涌海浪一遍遍啃噬岸边礁石,刻下层层细碎的白痕,涛声日夜不息。凝望雷台这座古台,心生奇妙的共鸣,古台筑于高地,为瞭望边防、镇守疆土而建;海岛营区扼守海疆,亦是日夜守望、护卫家国。驻守海岛的日子,我常常伫立在哨位之上,总会想起史书里策马纵横河西的霍去病。千年光阴横亘其间,大漠将士与海岛哨兵,身处截然不同的疆场,脚下是不一样的土地,心中却守着同一份赤诚与执念。

雷台汉墓中的铜车马仪仗,曾在幽暗地下沉寂两千余载,静静陪伴墓主人度过悠悠岁月。直到1969年,当地乡民开挖防空洞时偶然揭开古墓尘封,这群沉睡千年的青铜骏马,才重见天日,沐浴在朗朗天光之下。九十九匹铜马自黄土与绿锈中挺立而出,列队成阵,稳稳伫立在红砂石铺就的广场之上,俨然一支披坚执锐、整装待发的精锐之师。

马背上的骑士身着宽袖汉袍,腰悬长剑,面容肃穆沉静,眉眼间皆是军人的沉稳坚毅,仿佛耳畔已响起出征号角,下一刻便要扬鞭启程,奔赴千里之外的沙场。方阵中央,数辆青铜轺车错落排布,车轮辐条根根分明,纹理清晰可见。车上驭手手臂前伸,姿态逼真,似正牢牢牵引缰绳。历经两千年风雨,车舆上方的伞盖早已被岁月磨去尖锐棱角,却依旧保持着当年随军出行、巡守边塞的挺拔姿态,不曾有半分懈怠。

沿着方阵缓步前行,阳光在青铜马身投下点点晃动的光斑。霍去病,是我年少时心中最滚烫的信仰,是镌刻在心底的少年英雄。十七岁,他率八百轻骑深入大漠腹地,以少胜多,斩敌两千余人,一战封冠军侯;十九岁,两度挥师西进,横扫河西匈奴,一举打通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让河西走廊重归安宁;二十一岁,携手大将军卫青征战漠北,封狼居胥,立下不世奇功。经此一役,匈奴远遁塞外,漠北再无游牧王庭。

史册笔墨寥寥,却勾勒出一位永远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策马驰骋在辽阔戈壁,马蹄所至,便是大汉疆土。而雷台这套铜车马仪仗,正是那个热血时代最鲜活的缩影。汉武帝励精图治,凿空西域,河西走廊自此成为中原与西域商贸往来、文化交融的通途。武威地处河西腹地,是当之无愧的重镇,既见证过丝路驼铃阵阵、商旅络绎的繁华盛景,也铭记着大汉将士戍边御敌、保家卫国的赫赫荣光。

这九十九匹青铜骏马,绝非寻常宫廷仪仗,而是复刻了汉代精锐骑兵的模样。它们是大汉王朝镇守西疆最锋利的利刃,是万千汉家儿郎舍身护土、一往无前的真实写照。

守岛十年,我见过无数次狂风肆虐的台风天,滔天巨浪伴着狂风狠狠拍击岛岸,我们坚守每一处哨位,任由冰冷暴雨狠狠砸在脸颊,目光始终坚定地望向大海深处。一如千年前的霍去病,他策马奔波于漫天风沙的河西走廊,抵御外敌、开疆拓土,守护的也从来不是一片荒芜戈壁,而是长安城内袅袅升起的炊烟,是天下百姓安稳平和的生活。古人执缰,守护丝路通途、边塞安宁;今人握枪,捍卫海疆国门、家国平安。跨越千年,责任一脉相承。

雷台夯土古台旁,几株老树虬枝舒展,繁密枝桠向四方延伸,撑起一片阴凉。我坐在树下石阶上,抬眼望向整列骏马方阵。九十九匹铜马姿态各异,或昂首振鬃,似仰天长嘶;或缓步踏行,沉稳从容;或抬蹄蓄力,蓄势欲奔。纵使神态动作各不相同,却始终恪守队列,整齐划一,尽显一支军队铁一般的纪律。此情此景,又让我想起海岛军营里日复一日的队列训练。盛夏烈日当头,我们身着戎装挺立在训练场,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面,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老班长常说:“队列,是军人的风骨与魂魄。哪怕孤身一人,也要站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眼前的九十九匹铜马,没有一匹是孤立独行的个体。它们汇聚成阵,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磅礴力量。就像当年驻守海岛的我们,一个班、一个排、一个连,人人坚守岗位,彼此相依,背对背筑起守护海疆的防线,一人为兵,全体为阵。

遥想当年,霍去病麾下的铁骑驰骋河西戈壁,想必也是这般严整队列。万千战马列阵而行,整齐的马蹄踏过茫茫戈壁,扬起漫天黄沙。猎猎军旗在朔风中迎风舒展,整支军队如奔涌洪流,一往无前。匈奴骑兵望风而逃,畏惧的不仅是汉军手中的刀枪利剑,更是这支队伍里破釜沉舟的勇气,以及将士们为国赴死、矢志不渝的决绝。漠北大捷之后,霍去病留下一句震古烁今的誓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这句铿锵壮语,是我年少时奉为圭臬的座右铭,更是驻守海岛十年间,支撑我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直面狂风巨浪的精神脊梁。

千年马蹄声未歇,青铜骏马组成的方阵,恰似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自大汉岁月缓缓流淌,一路奔涌。再次驻足,凝望方阵前方那匹凌空奔腾的马踏飞燕,它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向远方……

 

作者简介: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王维散文等多项散文奖和首届莫应丰文学奖。

 

编辑:李媛

社区文化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