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黄豆炖猪蹄,老香了——1982,新兵连

2026/05/25 20:16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5.9万

作者  夏欣欣

1982年7月,我从军校毕业,头顶着盛夏的烈日,被分配到机务中队。那时候,心里头满是憧憬,觉得自己总算成了一名真正的军人,可以大展拳脚了。可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三个月,一纸调令就把我抽到了新兵连,当班长。带新兵,那可是个磨人的活儿——一群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刚从老百姓变成军人,啥都得从头教起:叠被子、走队列、喊番号、紧急集合……样样都得手把手地掰扯。

10月,秋高气爽。新兵连的训练强度大,正步、齐步、跑步,日复一日。我带的这个班,十六个兵,个个都是好苗子,但也存在共性问题,就是正步排面老走不齐——有人快,有人慢,摆臂的高度也不一致。那天下午,训练结束的哨声响了,别的班都带回休息了,我看排面还是有点歪,就让大家留下来加练了二十分钟。“注意标齐!”“控制也步幅、步速!”“脚掌用力向下砸!”我扯着嗓子喊,一遍遍地纠正。当兵嘛,不磨不成器。

加练结束,天边已经泛起了暗红色。队伍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大伙儿的腿都像灌了铅似的,步子沉得很。经过炊事班门口时,我看见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车上码着一袋袋面粉,码得老高。三个炊事员正满头大汗地往食堂里搬,可一袋面粉五十斤,三个人搬这一整车,天黑之前怕是指望不上了。我抬头看了看天——西北边压过来一片乌云,风也起来了,眼看就要落雨。面粉要是淋了雨,一袋袋全得发霉,新兵连几百号人的口粮可就糟蹋了。

我没犹豫,回头冲队伍喊了一声:“跟我上!把面粉搬进食堂,再回去!”

十六个兵,加上我,十七个人呼啦一下围上去。我带头跳上车,把面粉袋往下面递,下面的兵,扛起来就往食堂里跑。五六十袋面粉,不到二十分钟就全部搬进了库房。最后一袋刚落地,豆大的雨点子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我站在食堂门口,喘着粗气,军装后背湿透了,面粉扬起的灰糊了一脸。这时候,一个满脸是汗、围着白围裙的人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我是炊事班长,姓刘。谢谢了,谢谢了啊!要不是你们,这几十袋面就全完了。”我握住他,笑着说:“刘班长,客气啥?举手之劳。我是七班班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招呼一声。”

他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感激的光,又匆匆忙忙回去忙活了。我当时只觉得这是件小事,没想到,后来这个刘班长,会给我们带来一顿至今忘不掉的美餐。

在军校的时候,我学的是航空维修专业,吃的是地勤灶。那时候的伙食标准,每天每人一块零七分——有肉有蛋,周六中午还要会餐,肚子里不缺油水。毕业后分到部队,依旧吃地勤灶,日子也算滋润。可调到新兵连就不一样了,新兵连的伙食标准每天只有四毛七分钱。别看就差这六毛钱,那差别可大了去了。四毛七分钱的伙食,主食管饱——馒头、米饭管够,但菜里见不着几滴油,更别提肉了。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训练量又大,一顿饭能吃六七个大馒头,可不到下午三点,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那种饿,不是没吃饱的饿,是肚子里没油水、刮得慌的饿。

记得那时候,我们最喜欢在飞机牵引道上练队列。为啥?道理很简单:那条道面宽阔平坦,十六个人的排面能完全展开,不用担心磕着碰着。更重要的一个原因——牵引道旁边是一片老百姓的地瓜地。地瓜早就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些干枯的秧子。可你要是肯弯腰,用手在土里认真翻一翻、挖一挖,总能从垄沟缝里刨出一些手指粗细的小地瓜——那是收的时候被落下的,模样不好看,有的还被虫子啃过,但能吃。训练休息时,不少人会蹲在地里扒拉一阵。挖出来,在路边的水沟里涮一涮,泥巴还没完全洗掉就塞进嘴里,咬一口,又脆又甜,嘎嘣响。那滋味,比现在吃任何水果都带劲。关键是,它能充饥,能顶一两个小时不心慌。

新兵连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每天早上6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熄灯,训练、学习、再训练。星期天是大家最盼望的日子,因为可以稍微松口气,洗洗衣服,写写家信。

我记得很清楚,那也是一个星期天。傍晚,大家训练归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端着饭碗蹲成一圈。每个兵碗里的米饭都压得实实的,堆得像座小山——不压不行,不吃饱半夜饿得睡不着。可是菜碗呢?空空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这时候,副班长王宁从炊事班端着一个大铝盆过来了。那盆子不小,高大约二十五公分,口径足有三十公分,盆沿上还冒着热气。他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洒出一滴。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飘了过来——那味道,能把人的胃撞出咕噜噜的响声。

王宁把盆子放在地上,兴奋地喊了一嗓子:“因为明天会操,今晚连里改善伙食!黄豆炖猪蹄!”

话音未落,全班十六个兵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那香味实在是太霸道了,黄豆的醇厚和猪蹄的浓香搅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好几个兵的眼睛都亮了,像饿狼一样。

可紧接着,李军脸上的兴奋就变成了为难。他看了看盆里油乎乎、黑乎乎的一锅,又看了看我们十七个人,小声跟我说:“班长,刚才我在前面打菜的时候听人说,别看这一盆油汪汪的,一人还分不到一小块猪蹄。这一大锅黄豆,干货没多少……”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种事儿,在新兵连不是头一回。平时油水少,难得碰到一顿硬菜,要是分不匀,你多我少,很容易闹情绪。如果为了一块猪蹄红了脸,那就不好看了。我接过他手里的勺子,在盆沿上磕了磕,心里盘算着:十七个人,能不能每人分到一块,我心里也没底。

我先没急着舀,而是把勺子伸进盆底,搅了搅。沉在底下的干货还真不少——猪蹄炖得酱红油亮,裹着浓稠的汤汁。我有了主意。

我把十六个兵按两人一组分成八组,先保证每个组能分到一个猪蹄。我拿起勺子,从盆里捞出第一块,放进第一组的碗里……一圈分下来,盆里居然还剩了不少猪蹄。我兴奋地开始了第二轮分配,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整个猪蹄。我心里一松,笑了:“盆里还剩两块,一块归我,另一块——”我看向副班长,“剩下这个你保管,奖励给明天会操表现最出色的同志。”顿了顿,我压低声音,对大家补了一句:“悄悄地吃,别声张。”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怕给炊事班长添麻烦。你知道,新兵连物资紧张,这顿黄豆炖猪蹄,多半是他动用自己那点“小权利”。要是闹得全连都知道七班多分了,人家刘班长不好交代。这份人情,咱们心里记着就行,不能让人家为难。

那顿饭,大家吃得格外开心。十六个兵蹲成一圈,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吸溜吸溜”喝汤的声音、“咔嚓咔嚓”嚼骨头的声音。有人把猪蹄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软骨、筋头都嚼碎了咽下去;有人连手指上的油都舔了又舔。黄豆炖得软烂入味,舀一勺浇在米饭上,油汪汪的,那叫一个香啊!只觉得那顿饭吃得浑身暖洋洋的,从胃里往外的舒坦。

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安静下来。没过多久,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比平日响得多,也踏实得多。月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离开父母,来到军营,每天摸爬滚打,不叫若不叫累。一碗黄豆炖猪蹄就能高兴成这样。当兵的人,所求的真的不多。

几十年过去了,我吃过无数次宴席,山珍海味、鸡鸭鱼肉,什么好东西都尝过。可没有哪一顿饭,能比得上1982年新兵连那个星期天晚上的黄豆炖猪蹄。我至今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那盆菜飘出来的香味——醇厚、浓郁、滚烫,带着战友之间的情分,带着青春年代的味道。

老香了。真的,老香了。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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