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跟我哩格儿楞——参谋长给我后脑勺一巴掌
2026/05/15 22:00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6.6万
作者 夏欣欣
1992年,我在航空兵某部机务一中队任指导员。
那时候我刚过二十六岁。机务中队近百号人,管着十几架飞机的维护保障,飞行日的时候,从凌晨四点忙到太阳落山是常事。
那年夏天的一个休息日,快半夜十一点半了,中队长推门走进我房间。他脸色不太好看,也不坐,就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句:“上午请假去县城的两个兵,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队长这个人,比我大三岁,是个典型的“老机务”——干活拼命,话不多,心里有数。他从不吸烟,那天却从我烟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着,呛得直咳,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吭声。
我心里清楚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再过半小时不归队,就得向团里报告。报告上去,按条令就是处分,那两个兵的前途就算毁了。可不报告呢?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和他都要背责任。
中队长又抽出一根烟递给我,帮我点上。房间很静,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两个兵,一个是军械分队的,一个是无线电分队的。他俩平时遵章守纪,没出过什么差错,技术也挺好。
他们都是东莞人。那年月,部队干部的工资一年也就一千多块,可东莞政府每年给这些兵七千块的补助,复员还安排工作。说句实在话,这样的兵能来当兵,是冲着对部队的感情来的。他们不缺钱,不缺退路,缺的就是一场磨砺。
这样的兵,值得等。
我和中队长走到门口的水泥路上。那是一条笔直的飞机牵引道,月光一照,白花花的像条河。夏夜闷热得厉害,没有风。几颗星星,散落在天空。
中队长来回走着,不停看表。他不说话,我也没话说。
时针一点一点逼近深夜12点。
我开始想最坏的结果了——如果真的不回来,我怎么向上级报告?怎么说?说是两个东莞兵,平时表现挺好,就是出去玩忘了时间?上级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和中队长管理松散?
中队长突然停下脚步,盯着远处。
我也看见了——跑道尽头的黑暗里,晃过两个模糊的身影,晃晃悠悠,向中队走来。
但愿是他们。我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两个人影越跑越近。看清了,就是他俩。
中队长迎上,低吼一声:“赶紧滚回去睡觉!明天还要飞行!”
两个兵一激灵,吐了一下舌头,缩着脖子就跑了。跑出去十几步,无线电分队那个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部队地处山沟,只有丰富业余生活,才能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后来了解到,那两个东莞兵,在县城为自己庆祝生日,喝了点酒,误了返程班车,回到营区,感觉时间还早,就在跑道头睡下了……
又过了些日子,团里换了一张新的乒乓球桌。这事本来跟中队没什么关系,但我心想,团里新台子来了,旧台子肯定要处理。不如我主动点,把台子顺到中队来。
于是,我带了十几个人,拿着扫把、抹布、水桶,帮参谋长把新球室打扫得窗明几净。擦窗户、拖地板、搬桌椅,连墙角那个积了几年灰的老柜子都搬出来擦了。参谋长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说什么,但脸色是满意的。
干完活,我指了指墙角那张旧球台,笑着开了口:“参座,这个……您就处理给我们呗?”
参谋长瞥我一眼:“我知道你小子不会白干的。拿走吧。”
接着,他本能地问了一句:“听说你们中队有俩兵,有次过了十二点才回来?”
我心里一紧。这事过去有一阵子了,我以为早就翻篇了,没想到参谋长还记着。我答:“误了班车,赶回营区才晚上六点多,在跑道头草地上睡着了。严格来说,不算夜不归营。”
“怎么不及时报告?”
我笑着说:“您那么辛苦,这点小事打扰参座,我们太不懂事了。”
参谋长哼了一声:“少跟我哩格儿楞。对他们的事,怎么处理的?”
“进行了纪律教育,责令写出书面检查。无特殊情况,半年内不得外出。”
“有什么反映?”
我说:“他俩主动提出,要帮中队组建一支足球队,每月跟外单位打一场比赛。”
参谋长“嗯”了一声。
离开前,我又补了一句:“这张球台修好后,想请您和主任参加落我们中队乒乓室落成典礼。主任已经答应送两只横拍两只直拍——您不会空着手来吧?”
参谋长这回真被气笑了。他看着我,摇了摇头,说:“你小子胆子不小,敢敲我的竹杠”,顿了一下:“我送一付球网,行了吧?”
“谢谢参座!”
话音未落,他抬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不重,但实实在在:“滚吧!”
我没动:“孙悟空学艺,他师傅是在其后脑勺拍三下,您这才一下。”
参谋长回味了一下,笑道:“那我让踢你两脚好了。”
我转身跑了。
那张旧球台拉回中队后,战士们高兴坏了。做过木工房兵把台面刨平了重新上漆,球台跟新的一样。
中队足球队、乒乓球队相继成立。我们是八团一中队,战士们自己给球队起名叫“八一”队。说实话,这个名头有点大,但别人也挑不出毛病。
那年,足球队跟机场九个连队踢了十几场比赛。没有正规的足球场,就在跑道头的草地堆上衣服当球门,两旁的小路就是天然的边线。没有观众,只有头顶的太阳晒着。没有饮料,口渴了就到旁边的水沟里,头伸进去直接喝。
有一次跟场站警卫连踢,我们的中锋被撞得膝盖磕在碎石上,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第二天照样上机场干活。
乒乓球队更争气。比赛那天,我们的队员一路过关斩将,最后拿了机务大队团体赛冠军。事后,我对参谋长说:“啥时来中队,我们请您喝酒。”
参谋长笑道:“好啊,就用那个奖杯喝,过瘾。”
年底,中队被评为“按纲建连”先进单位。
带兵这些年,我最大的体会就一句话:你信兵,兵就信你。
信,不是不管,是不用怀疑管。
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朋友圈,战士们想家了就去小卖部打公用电话,想女朋友了就趴在床上写信。日子过得慢,但感情处得深。一张旧球台,一支足球队,十几场比赛,就能让近百多号人拧成一股绳。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条件是真差,但那时候的兵,也是真好带。因为你对他好一分,他拿命还你十分。
致敬,那个年代的“八一”队。
致敬,那些年在机场跑道上流过的汗、踢过的球、赢过的比赛,和那些再也没见过的兵。
致敬,那个给我后脑勺一巴掌的参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