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一样的芳香——我和大队长的第一次握手
2026/05/14 20:39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7万
作者 夏欣欣
1983年,我在航空兵某团机务二中队任特设师。
那时,军校毕业刚两年,身上还带着学员队那股子认真劲儿。
一天下午,飞行结束了。我搭乘着拉飞机的牵引车,从着陆线返回。到了停机坪,司机刹住车,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朝车斗里的人喊了一声:“起飞线还有几台电瓶车,谁跟我去拉一下?”
用电瓶车启动飞机,是我们特设专业的分内事。我没有下车,回了一声:“我去。”
司机点点头,牵引车调了个头,朝起飞线方向开去。
来到机场东边的起飞线,四台电瓶车孤零零停在那里,像是被落下的棋子。我跳下车,将电瓶车对接好,再挂上了牵引车。
做完了这一切,我用衣袖擦了脸上的汗,爬上了牵引车的车斗。
抬头一看,大队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车上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汗渍在上面画着一条白痕。草帽下,是一张黑里透红的脸。大队长名叫孟其芳。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时,愣了好一会儿。在我的认知里,“芳”字是女孩用的——电影《英雄儿女》里的王芳,还有小时候班上那个总扎蝴蝶结的女同学。一个五大三粗的飞行大队长,叫“其芳”,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个。
“您怎么还在这儿?”我先开了口。
“飞行结束,在机场转一圈,老规矩了。”他语气平淡,像风一样。又问,“这些电瓶车不是你们中队的吧?”
“不是。”我肯定地回答,“今天,我们的电瓶车都在靠前位置,离塔台最近。”
“那怎么是你来?”
“听司机说起飞线还有电瓶车,没多想,就跟车来了。”我说得很随意,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牵引车慢慢开动,朝四站连的方向驶去。车速很慢,保持在每小时5公里以内。大队长一只手扶着车斗的栏杆,另一只手用草帽煽着风。沉默了一阵,他忽然问了一句:“挂电瓶车的时候,见你把挂钩上下左右都仔细查验了一遍……每次都这样?”
我想了想,答道:“有一次送电瓶车到四站连,我都已经回到中队了,又被四站连的人打电话叫了回去。他们说,第二台电瓶车的挂钩开裂了,开裂得很厉害,差一点就断了。我凑近一看,那道裂纹已经有半指长,再多颠簸一会,挂钩很可能彻底断开,电瓶车就会脱钩滑出去——那条从机场回四站连的路是上坡,路边是水渠。”
“现在想起来,还后怕。”我补充道。
大队长听完,沉默了几秒,说:“电瓶车养护属于四站连,你紧张什么?”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了事,对谁都不好。”
大队长听了,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头。那一拍不重,但我能感觉穿透力却很强。
到了四站连,我和值班员交接,签字。转身准备回中队时,见大队长还站在那里。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军校毕业两年了,我们还从没握过手。”
说着,伸出手来。
我愣了一下。
我连忙伸手握上去。
平日里威严持重的大队长,手掌竟格外绵软。不是那种软弱无力的绵软,而是柔中带刚。握着他的手,让我感到一种踏实的力量。

那个年代,营区周围有大片的油菜花。每年三四月间,油菜花开得浩浩荡荡,金黄的颜色从眼前一直铺到远方。那种芳香不像香水那么浓烈,而是淡淡的、绵绵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将整个机场轻轻地包裹着。
线谱一样笔直的跑道、音符一样欢唱的战机、珍珠一样温润的汗滴——全都被那层芳香滤过一遍,变得柔和起来。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花会谢。每年春末,油菜花落尽之后,田野里只剩下青绿的菜籽荚。但我知道,芳香还在,只是长进了秆里、注入了菜籽中。来年,又是满眼金黄,一路芳香。
多年后,我出任中队指导员。在一次安全动员会上,我说了一句话:“用心血汗水延长飞行安全之路。”
大家都说这句话讲得好。中队长当场把它写在了会议室的黑板上,说以后这就是我们中队的口号。有人问我,你是怎么想出这句话的?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跳出来的灵感,而是深埋心底的沉淀——是那道挂钩上几乎开裂的伤痕,是那只绵软而有力的手拍在肩头的重量,是大片大片油菜花溢出的芳香。
和大队长那第一次握手之后,后来虽然也经常见面,但再没握过手。飞行任务忙的时候,偶尔在机场碰见,他点点头,我喊一声“大队长”,仅此而已。
有时,一次握手,就足够了。
就像那层薄雾一样的芳香,一直留在掌心里了。一握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