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苏清

晚风收尽都市喧嚣，上海国际舞蹈中心的灯火，亮成一片温柔之海。5月9日，上海芭蕾舞团原创舞剧《寻找木木卡姆》迎来世界首演，当优雅轻盈的芭蕾足尖，轻轻叩响流传千年的木卡姆古韵，两种跨越山海、气质迥异的艺术，就此相逢。一段融风骨、汇乡愁、见山河的舞蹈长卷，在舞台上缓缓舒展。

木卡姆，是新疆大地孕育千年的活态史诗，西域离骚，位列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集诗词吟唱、民间乐舞、市井风情于一身。十二木卡姆如长歌漫吟，章法跌宕，气韵苍凉，恰似《离骚》般托情于山河，寄怀于岁月。其唱腔高亢处如长风穿戈壁，雄浑苍劲，吐尽人世浮沉；低回处似溪流绕绿洲，婉转缱绻，诉尽离合悲欢。它不慕凌空之姿，只守大地之根，扬颈有胡杨不屈之骨，抖肩含风沙灵动之韵，绕腕藏流水婉转之态，踏步带岁月铿锵之音。一曲一调皆是家国情怀，一姿一态尽是人间烟火，千年流转，生生不息，早已化作西域儿女刻入血脉的精神原乡。

而芭蕾源自异域，以挺拔修长的体态、凌空轻盈的足尖、典雅内敛的气韵自成风骨，清冷高洁，雅致飘逸，是绽放在脚尖的西式诗意。一沉一扬，一土一雅，木卡姆如旷野长歌，沉厚如离骚寄慨；芭蕾似月下清舞，灵动若流云舒卷。两种本无交集的艺术，意外相融共生，织就动人心魄的舞台画卷，让这场首演满是惊艳与深情。

乐声如清泉漫出，大幕徐徐拉开。暖黄色光影铺满舞台，黄沙漫漫，长风浩荡，苍茫辽阔的西域戈壁一览无余。舞台中央，一袭素裙的芭蕾舞者孑然伫立，身姿亭亭玉立，脚尖轻点地面，每一次舒展都尽显芭蕾独有的端庄柔美。她眉眼凝着淡淡迷茫，步履轻柔迟疑，在空旷舞台缓缓游走，恰似远离故土的游子，身处繁华都市，灵魂却遥遥牵挂远方故乡，漂泊无依，心事绵长。

旋律缓缓流转，醇厚绵长的木卡姆古调悠然响起。弹布尔琴音深沉悠远，如千古辞赋低吟；达卜鼓点错落铿锵，似岁月节拍铿锵。古乐层层递进，苍凉雄浑又温柔缱绻，一瞬间浸润全场，直击人心。古朴绵长的唱腔裹挟着浓郁西域风情，抑扬顿挫，婉转起伏，像离骚寄情，像故乡回响，瞬间抚平喧嚣，浸润人心。节奏渐次欢快，鼓点急促热烈，鲜活奔放，瞬间打破全场静谧。

身着艳丽民族服饰的舞者踏乐登场，艾德莱斯绸裙摆翩跹飞扬，色彩浓烈绚烂。颈姿昂扬婉转，双肩细碎颤动，腕花婉转回旋，步伐顿挫有力。每一次抖肩都漾着戈壁风情，每一回绕臂都藏着古曲意韵，每一步踏跃都踩着木卡姆千年节拍，原汁原味，形神兼备。奔放不羁、热烈赤诚，自带大漠旷野的洒脱生命力，市井烟火、民俗盛景扑面而来，鲜活热烈，动人心魄。

素裙芭蕾舞者伫立在热闹人群之中，清冷又孤单。她凝望肆意欢舞的身影，眼底满是向往，下意识模仿古朴灵动的舞步。常年习惯足尖凌空起舞的双脚，艰难贴合厚重顿挫的民族节拍，肢体生涩僵硬，反复尝试，屡屡停顿迟疑。芭蕾内敛高雅的线条，与木卡姆奔放炽热的律动不断碰撞拉扯，恰似异乡游子内心煎熬，身在繁华尘世，灵魂眷恋故土，辗转漂泊，心无归处。

光影温柔流转，场景切换至静谧河畔，流水潺潺，清风徐徐，褪去世间喧闹，一片安然恬淡。朦胧光影里，年少身影缓缓浮现，稚嫩孩童自在舞动纯粹质朴的木卡姆舞步，天真烂漫，自由奔放，无拘无束。那是深埋心底的童年念想，是镌刻血脉深处、如离骚长怀故土的文化印记。

成年舞者缓步上前，与年少自我隔空相望，一静一动，一成熟一懵懂，缱绻双人舞缓缓展开。少女舞步炽热鲜活，尽显木卡姆跌宕灵动的民族韵味；成年舞者以优雅芭蕾轻轻呼应，足尖旋转起落，裙摆翩跹飞扬，双臂轻柔交叠，指尖遥遥相触。缠绵乐声婉转悠长，木卡姆悠长唱腔搭配悠扬琴声，如辞赋咏怀，诉说无尽乡愁与岁月回望。

这一刻，芭蕾清冷优雅的线条渐渐柔和，褪去疏离高冷，贴合木卡姆如离骚般古朴跌宕的韵律；木卡姆热烈奔放的舞步慢慢沉静，收敛张扬野性，平添几分温婉雅致。两种舞蹈不再彼此排斥，渐渐交融缠绕，跨越时光阻隔，完成一场灵魂与文脉的深情相逢。台下观众静静凝望，心绪起伏跌宕，读懂深藏舞姿之间，亘古绵长的家国乡愁。

剧情层层跌宕，场景轮番更迭，都市街巷、大漠戈壁、民俗盛会、静谧独处，一幕一幕精心雕琢，一段一段饱含深情。木卡姆跌宕唱腔如长歌咏叹，搭配芭蕾轻盈旋转，千年古韵融合现代舞姿，刚柔相济，气韵万千，打破艺术壁垒，消融地域隔阂，绽放独一无二的东方舞台大美。

这部舞剧历时三年潜心打磨，主创团队先后六次远赴西域采风，踏遍戈壁村落，寻访高龄木卡姆非遗传承人。戈壁烈日灼晒肌肤，漫漫风沙浸染衣衫，他们静听老艺人吟唱传世古曲，逐句揣摩唱腔抑扬顿挫，逐招复刻抖肩、绕腕、踏步的原生神韵，把大漠风骨、乡音乡愁、堪比离骚的木卡姆文脉一一珍藏。回到排练厅，日夜打磨动作编排，芭蕾舞者常年踮足起舞，脚踝淤青层层叠加，舞鞋磨破一双又一双。固化多年的芭蕾肌肉记忆，一遍遍拆解、磨合、重塑，无数深夜排练灯火长明，在反复推翻、千次雕琢之中，让西方芭蕾与千年木卡姆完美契合，以满腔赤诚，铸就这场震撼舞台的艺术盛宴。

下半场意境愈发悠远空灵，淡蓝色柔光笼罩舞台，如清风漫过茫茫胡杨林，沉静清逸，悠远绵长。芭蕾舞者并肩而立，长裙飘逸曼妙，足尖轻点回旋，舞姿舒缓悠然，描摹山河辽阔，演绎大漠长风。

空灵婉转的木卡姆曲调缓缓流淌，褪去激昂喧闹，只剩绵长温润余韵。琴音低回婉转，似千古辞赋浅吟；鼓点轻柔绵长，如岁月脚步轻叩，声声入耳，抚慰人心。舞者裙摆随风盘旋舒展，身姿婉转轻柔，将戈壁苍茫、绿洲温婉、大漠辽阔尽数凝于舞姿。足尖起落兼具西方灵动线条与木卡姆如离骚寄怀的千年深沉意境，情景相融，形意相通，尽展山河壮阔、岁月安然。

整部舞剧以寻找为主线，舞者从迷茫彷徨到豁然开朗，从格格不入到融会贯通，追寻心灵归宿，探寻文化根脉。她渐渐放下隔阂偏见，体悟木卡姆堪比离骚的文骨底蕴，接纳自身艺术所长，让两种舞蹈浑然相融，终寻内心安宁，笃定艺术初心。她追寻的从不只是一曲歌谣、一方山河，更是漂泊灵魂的归宿，是代代相传、如长歌不朽的木卡姆文脉。

 足尖承古韵，舞姿寄离骚。当最后一个音符悄然落幕，全场短暂沉寂，转瞬之间，雷鸣般掌声响彻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