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筑工权叔一一工友系列文二十一 砌筑工权叔
2026/05/13 00:22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8万
作者 管苏清
权师傅是上海高铁工地上有名的砌筑大拿,上至工程队长,下至年轻学徒,人人都由衷唤他一声权叔。干了大半辈子砌筑,砖瓦泥水在他手里早已熟稔到化境。
我与权叔是盐城同乡,他一口地道乡音,软糯醇厚。五湖四海来的工友听着茫然费解,唯独我入耳亲切,句句入心。权叔天性健谈,歇工抽烟、工棚闲坐,总爱唠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工地见闻。世间百态,务工冷暖,经他娓娓道来,绘声绘色,自带风趣气场,恰似一场接地气的市井脱口秀,把风尘劳碌、枯燥单调的工地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盛满人间烟火。
闲时他常蹲在耐火砖堆旁,膝下垫一块磨旧的帆布,手握一把锃亮顺手的小泥刀,细细修整砖边棱角。权叔砌墙,在工地向来有口皆碑,恪守横平竖直,灰浆饱满的老规矩,丝毫不打折扣。他常对后生晚辈坦言:砌筑看似搬砖抹灰,实则是良心活儿。一块砖,一层浆,灰浆厚薄,砖面角度,分毫之间,都关乎墙体根基,容不得半点将就。
常年握泥刀、搬砖石,岁月与劳作在他手上刻下深深痕迹。掌心老茧层层堆叠,指关节粗隆凸起,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水泥灰,仿佛早已融进皮肉。可就是这样一双粗糙的手,一握住泥刀,便稳如定盘,分寸拿捏精准,不输精密量具。
工地曾遇上一桩棘手活计:要砌筑一段弧形耐火砖墙。这种耐火砖并非标准规格,弧度要求极高,需现场切割调校,差若毫厘,弧度便会走形,连带后续钢架对接、外立面施工都受影响。几位年轻师傅轮番上手,折腾大半日,满头大汗依旧不得要领:或是弧度僵硬别扭,或是砖缝歪斜参差,急得围着墙面束手无策。
权叔看在眼里,放下手中泥刀,缓步走了过来。不多言语,俯身蹲下,取砖贴墙比对弧度,眯眼端详片刻,捏起白粉笔沿轨迹轻轻画线。随即操起切割机,砂轮贴近砖面,滋啦声响骤起,火星点点四溅。一块块切磨妥帖的砖块成型,他轻轻嵌入墙中,严丝合缝,原本滞涩的弧线瞬间流畅圆润,浑然天成。
工友们纷纷围拢,望着平整规整的弧形墙体,连声赞叹。权叔抬手拭去额角汗珠,憨厚一笑:“砌筑和过日子一个道理,心里要有准谱,心里有数,手上才不慌。”言语间,眼神沉静笃定,那是数十年风霜历练、万千砖瓦沉淀出的匠人底气。
工地日子,尘土为伴,辛劳作常,日复一日单调熬人。盛夏烈日如炉,炙烤着整片工地,钢筋水泥热浪蒸腾。权叔身着洗得泛白的工装,安全帽系得端正,一蹲便是大半天。后背衣衫被汗水浸透,贴紧脊背,风干又浸湿,反反复复,衣上凝出一圈圈泛白的盐渍。
一次赶工程节点,关键承重墙需连夜完工。权叔主动值守夜班,一连熬了两个通宵。深夜工地褪去白日喧嚣,唯有机器低鸣,一盏临时架设的碘钨灯,投下昏黄光晕,笼住一方作业之地。队长夜半巡查,远远望见权叔凝神对墙,眯起一目平视砖面,泥刀轻敲砖角,缓缓微调平整度。动作轻缓沉稳,神情专注虔诚,不似砌一方普通墙体,倒像在细细雕琢一件传世器物。
待人走近,他才恍然回神,抬头时眼底布满红血丝,掩不住一身疲惫,却依旧笑意温和:“差不多收尾了,我再逐块复检一遍,不给后续添麻烦。”墙体落成,成了整个标段的样板工程。监理专程前来验收,靠尺横竖丈量,小锤逐块敲击查验,反复比对之后,对着权叔由衷竖起大拇指:“这活儿,绝了!”权叔只挠挠头,淡然一笑:“按规矩干活,托福。”
权叔平日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提点后生,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几个年轻学徒初学砌筑,性子急躁,只求速度不求质感,灰浆厚薄不均,砖缝宽窄失度。权叔看在眼里,不责不训,只蹲下身持泥刀现场示范,缓缓叮嘱:“抹灰有门道,记住中间厚、两边薄,砖块落位才受力均匀,不空鼓、不翘边。干活心静手稳,别心急赶路,越图快,越容易出纰漏。”
话音未落,泥刀在他手中翻转灵动,划出利落弧线,铲灰、铺浆、嵌砖,一气呵成。灰浆分量恰到好处,不溢不缺,砖缝平实匀整。跟着权叔学艺,年轻人学到的何止砌砖手艺,更是一份敬畏匠心、踏实做事的人生态度。他常说:干我们这行,经手每一块砖、每一道墙,半点马虎不得。
风掠过脚手架,卷起淡淡的水泥尘烟。权叔的故事,就像他砌的砖,一块一块,稳稳地立在那里,无声,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