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 ——谨以此文纪念家书抵万金的岁月
2026/05/06 21:14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5.9万
作者 夏欣欣
1991年,我在机务中队任指导员。
记得是三月的一个休息日。南方的春天来得早,傍晚的风已经不带寒意了。我正在宿舍里翻当天的《空军报》,电话铃响了。
是分队长老李打来的:“今天是我们分队小林的生日。下午,他和几个小老乡在小溪里抓了几条鲫鱼和几十条泥鳅,正在我家做呢。你也过来吧。”
“好。”我应了一声。
放下电话,我去小卖部买了两听午餐肉罐头、两瓶高粱酒。看见路边矮墙旁一丛映山红开得正艳,便顺手采了几枝。花是粉红色的,花瓣薄得透光,拿在手里,心情也跟着亮堂起来。
老李的家在营区外一栋平房里,一进门就闻到鱼汤的鲜味。分队长妻子正挽着袖子,正往锅里撒盐,脸上还带着抓鱼时溅上的泥点子。小林和几个小老乡围着灶台打下手,案板上摆着洗好的泥鳅,砧板上还有半棵大白菜。屋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我把罐头和酒放在桌上,又把那几枝映山红插进一个空罐头瓶里,往桌中央一摆。大家一看都笑了:“指导员,你还挺讲究!”我说:“小林过生日,没花怎么行?”
席间热热闹闹,大家都很开心。鲫鱼汤奶白奶白的,泥鳅炖得软烂,高粱酒辣嗓子,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后背。小林许了愿,吹了蜡烛,然后吃起分队长妻子做的“蛋糕”——其实是一大块没有切开的发糕。说笑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小林说:“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值班室,看到有你的信,顺便带来了。”
我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封牛皮纸信封的信,递过去。小林接过信,瞥了一眼信封,说:“是我爸写来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小林,你多长时间给家里写一封信?”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说:“刚入伍那阵写得多,后来就慢慢少了。主要是也不知道写啥,每次都是‘一切都好,别挂念’,写来写去都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说起了自己的母亲。
“我妈只上过小学三年,字认得不全。接到我的信,她总让我爸慢慢念给她听,念完之后自己还要一遍一遍地看——一直看到我的下一封信来。她识字不多,但她认得我信纸上那几个字的形状。她能从笔画的轻重里,看出我心情好不好。每一封信,她都会像宝贵一样收藏着。”
我顿了顿,又说:“有空,就多给家里写写信吧。爸妈不知多想我们呢。”
大家听了,半晌没吭声。只有灶台上的铁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小林回到宿舍,翻出信纸,给他爸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再后来,他给家里的信,又多了起来。
过了些日子,收发员转给我一封信,是无线电分队小王父母从广东写来的。信封上写着“请转交中队指导员”。我拆开信,里面有一段话,我至今还记得:“孩子来信说,有天早上他发高烧,住进了卫生队。当天飞行结束,您和中队长就带着水果罐头去看他,旁边病号都羡慕得不行……孩子交给你们,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我们一百个放心。”信纸有些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结尾还附了一行小字:“指导员,您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读完这封信,我沉默了很久。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人生路上,作为中队指导员,我们只能陪伴官兵一程;而父母,却要陪伴他们一生。如果家中那两位“指导员”也发挥作用,那力量,大了去了。
我们中队有近百多号人,指导员只有一个。而每个战士家里,都有两位最关心他、最了解他、最能影响他的“指导员”。我想起刘兰芳在评书《岳飞传》中的一句:“一个人,浑身是铁,也捻不出几颗钉。”如果父母能在信里多说几句开导、鼓励的话,那效果……想着想着,自己都激动起来了。
于是,“多给父母家人写信”成了我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队前讲评时说,党员大会上说,个别谈心时也说。我说的时候,总会讲起我母亲看信的故事。慢慢地,这话不再是任务,而成了一种默契。
渐渐地,给家里写信的人多了起来。每周收发员分发信件时,手上明显厚了。有些父母给我们回信,信里说:“感觉孩子懂事了。”“知道问家里的收成了。”“学会在信里说‘爸,你腰疼好点没有’了。”
有一封信我印象特别深,是个浙江兵的母亲写来的:“指导员,孩子以前从来不会说想我。上个月来信,最后写了一行——‘妈,我想你了。’我在灶前哭了半天。”
渐渐地,我感到——作为指导员,不是也不应该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些飞往天南地北的信,每一封都是一颗种子;而飞回来的那些信,每一封都是田野里长出的庄稼。
1992年初,我收到机械分队小张父母的来信。小张是个闷葫芦,平时不太说话,干活却从不惜力。信里写道:“得知孩子年底受了部队嘉奖,我们很高兴。孩子当初曾担心,‘如果自己努力了,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那不就白干了?’是您那句‘播种未必都有收获,但有收获必须先播种’,让他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读完这封信,我想起那个傍晚。小张蹲在机翼下,满手油污,我跟他说那句话时,他只是点点头。没想到他记住了,还写给了千里之外的父母。
1994年初,我调任机务大队副教导员。与战士们话别时,我对他们说:“以后我不天天盯着你们了,但你们还是要多给家里写信。”
那时,李春波演唱的《一封家书》火遍全国。收音机里、街边的音像店、营房里的单放机,到处都在唱:“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每次听到那句“此致敬礼”,我心里总有一股暖流涌动。
一天晚饭后散步,听到一中队的几只小喇叭里,正播放着《一封家书》。我想起那个三月的傍晚,那锅鲫鱼汤,那几枝映山红,还有那些在信纸上慢慢变深的笔画。
如今,通讯早已天翻地覆。微信、视频、朋友圈,想见一面随时可以。但我始终觉得,没有什么能代替摊开信纸时的那份郑重,和等信时的那份期盼。那些年,我们唤醒的不仅是战士们对家的牵挂,也是他们对自己成长的认真。
一封家书,抵的不止万金——它抵得过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