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连吃了半年面疙瘩 ——谨以此文纪念有外婆相伴的岁月

2026/05/06 21:13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6万

作者 丽水吉


如果说,我曾连吃过半年面疙瘩,你信吗?

别说你不信,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我也不信。

上面有个哥哥,我十一个月大的时候,弟弟就要来到人世。父母无奈,就把我送到外婆家。从此,外婆浇筑起我儿时的记忆。

每天睡觉,我都要钻进外婆怀里,在她轻哼的歌声里、在她讲的故事中入眠。她肚子里的故事并不很多,狐狸精报恩、傻女婿走亲戚、田螺变成大姑娘,这些故事我不知听了多少遍,但总也听不够。有时候她讲着讲着,声音就小了,声音就没了,我们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那个年月,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冬天的早晨,室内的毛巾常常冻得像铁片,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外婆总是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生炉子。在我起床前,她总是先把我的棉衣棉裤在炉火上烤热,然后像打仗一样,快速帮我穿好,一边穿一边念叨:“一二快快,不快不对,时间宝贵。”我就像个小木偶,任由她摆弄。

夏天蚊子多,外婆像一只老母鸡,拿起一把芭蕉扇跟在我身后,守在我身旁。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头一点一点地摇着扇子,眼睛却已经闭上了。有一回,我想从她手里拿过扇子,给她煽煽。可我一动手,她就醒了,好像扇子就是她的宝贵,不能离手。

记得有一次我出水痘,浑身长满了小红疙瘩,痒得要命。外婆告诉我,挠破了会在脸上留下麻子,就不漂亮了。为了不变丑,白天我能拼命忍着,但睡着了就保不准了。为此,外婆不眠不休盯了我好几晚。实在困得不行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或在胳膊上使劲掐一掐。每回照镜子,看着自己光洁的脸蛋,我就会想起外婆胳膊上被掐红的印记。而外婆总是乐呵呵地说,是我让她重新找到了当妈妈的感觉。

外婆做事特别用心,尤其是她做的面疙瘩,一想起来,口水就会不自觉地往外冒。

她是这样做的:先烧上一锅水,然后开始调面。面粉里加一小撮盐,这是为了“给面上劲”;再加一个打散的鸡蛋,这样口感滑软。接着分次加入凉水,边加边搅,筷子在盆里画着圆圈,面粉慢慢变成絮状,又变成团状,最后调成浓稠酸奶状的面糊。她说:“加水要慢慢来,不能一下倒多了。面太稀,疙瘩不成型,一下锅就散了;当然,也不能太干,否则疙瘩硬邦邦,不好吃。”她调面都是顺着一个方向搅,否则面筋就断了,做出来的面疙瘩劲道。

我那时候小,总喜欢搬个小凳子站在旁边看。有时候趁她不注意,我偷偷用手指头蘸一点面糊往嘴里塞。外婆看见了,拿筷子轻轻敲我脑门:“小馋猫。”

面调好了,锅里的水也差不多开了。这时候,为了防止面疙瘩煮得太烂,她会把火调成中小火,让水面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然后她用左手端着面盆,右手拿着一双筷子,挑起一坨面糊,顺着碗边一拨,一条白白胖胖的面疙瘩就滑进了锅里,像一条小鱼钻进水里。她拨面疙瘩的节奏不紧不慢,一条接一条,锅里很快就浮起了一片。等面疙瘩全部浮起来,再煮一分钟,就熟了。出锅前,外婆会在上面撒一些榨菜末、肉丝、小青菜、香菜,有时,还会淋上几滴香油——那浓郁的味道,争先恐后地往我鼻子里钻。

每次吃面疙瘩,外婆总是把肉丝一根一根挑出来,往我碗里添。我问她怎么不吃肉,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肉会塞进牙缝里,不舒服。我信以为真,心安理得地把肉全吃了。

七岁那年,我到了该上学的年纪,爸妈要把我接到他们身边。我死活不同意,哭闹了好几天。而外婆,则是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大家达成了协议——外婆继续跟着我,一起搬到城里。

到了城里那个月,我天天嚷着要吃面疙瘩。妈妈怕我营养不良,想换换花样,我二话不说就把碗一推,宣布“罢饭”。就这样,外婆连续给我做了半年面疙瘩。而我居然百吃不厌,想想,也挺神奇的。

有一次,爸爸自认为学到了外婆做面疙瘩的真谛,想露一手。他照着外婆教的方法,费了半天劲。出锅的时候,他信心满满地端到我面前:“尝尝,老爸的手艺!”我咬了一口,面疙瘩又硬又死,里面还有没调开的干面粉。我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最后还是得由外婆重做。

我高中毕业那年,外婆永远地走了。她就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而我,我心里空出的那一大片地方,全是外婆影子。

每次去上坟,我都会一个人把外公外婆的墓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墓碑擦得一尘不染。

多少年过去了。夜深人静时,想起外婆,我还是会悄悄地哭一场。我不敢大声,怕吵醒了她。

后来,按外婆的方法做面疙瘩,我尝试过无数次,总不是那个味道。

多少年过去了,我做的最多的梦,就是吃外婆的面疙瘩。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怕一吃完,外婆就不见了。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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