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架子工老黄

2026/05/06 21:13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6万

作者  管苏清

浦东的塔吊还在转,浦西的脚手架又竖起来了。


老黄的日子,就是在这钢筋铁骨的森林里,一天天搭起来的。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好几,他的青春,都钉在了上海的脚手架上。他说,自己就像一根钢管,从浦东的工地,再到浦西的工地,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扎。


老黄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站在脚手架的钢管丛里,透着一股韧劲。常年在脚手架上攀爬,他的背有点驼,肩膀却宽得很,像是天生就扛得住千斤的重量。他的皮肤,是被太阳晒得发褐的古铜色,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一笑起来,眼角纹路深深,像刀刻上去的。


他的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硬得像一层铠甲,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攥着钢管、扳手、扎丝磨出来的。可就是这双手,干起绑扎钢筋笼的活来,却灵活得像绣花。一根扎丝,在他手里转两圈,再用扳手一拧,就牢牢地把钢筋捆在了一起,紧得纹丝不动。工地上的年轻人都叫他“黄师傅”,说他的绑扎活,比机器打的还要整齐、牢固。


“绑扎这活儿,心要细,手要稳,力气要用到点子上。”老黄一边说,一边演示着。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下都精准有力。扎丝在他手里,像听话似的,绕着钢筋转,一勾,一拉,一拧,一个漂亮的结就打好了。他说,这活儿,看着简单,却最见功夫。钢筋松了,混凝土浇进去就会移位,房子就不牢了。所以,他绑扎的每一个结,都要亲手摸一遍,确认扎紧了,才放心。


上海的重大工程,一个接一个。从浦东的摩天大楼,到浦西的火车新站,哪里有工地,哪里就有老黄的身影。脚手架搭了又拆,拆了又搭,他看着一栋栋高楼,从打地基,到起楼层,再到封顶,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他说,自己参与过的项目,数都数不过来,走在上海的大街上,抬头看见哪栋高楼,说不定里面就有他搭过的架子、绑过的钢筋。


“这楼,就像一棵树,脚手架就是它的藤。”老黄说,“我们把架子搭起来,工人们才能上去干活。架子稳了,楼才能盖得高。”他搭的脚手架,横平竖直,每一根钢管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说,搭架子,安全是第一位的,差一点都不行。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徒弟,为了省事,把钢管的间距拉大了几公分,被他看见了,当场就训了一顿,“这是拿命开玩笑!”他说,“我们干的活儿,每一根钢管,每一个扣件,都牵着好几条人命呢!”


老黄的一天,往往从凌晨开始。工地上响起哨声,他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带,就爬上了脚手架。脚手架上,风大,太阳晒,脚下的钢管,被露水打湿了,滑溜溜的。他走在上面,却像走平路一样稳。他说,刚出来的时候,也怕高,站在几层楼高的架子上,腿都软。可干着干着,就不怕了。“就像走在老家的山路上,习惯了,就不觉得高了。”


中午,工地上有大锅饭,他吃完,急忙找个阴凉的地方,靠在那眯一会儿。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脚手架上的钢管,晒得烫手,他的手套,被汗水浸得湿透,又被太阳烤干,硬得像一层壳。他的胳膊上,晒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印子,有的地方,还脱了皮。“夏天的时候,衣服一天要湿好几次。”老黄说,“有时候,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只能用袖子抹一把,接着干。冬天的时候,风一吹,手冻得握不住扳手,就往手里哈几口热气,搓一搓,再接着拧。”他说,干他们这行,最熬人,也最练人。十几年下来,他的身子骨,却比年轻人还要结实。


他的老家,在四川的大山里。那里的路,以前是泥路,下雨的时候,滑得很。他的家,以前是土坯房,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他说,自己出来打工,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现在,老家的路,修得又宽又平,家里盖起了两层的新楼房,瓷砖贴得亮堂堂的。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女儿也嫁了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每次打电话回家,妻子都会跟他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注意身体。他知道,妻子一个人在家,不容易,照顾老人,带孩子,还要种地。所以,他在上海,省吃俭用,每个月的工资,除了自己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了家。“以前,家里穷,连孩子上学的学费都凑不齐。”老黄说,“现在好了,孙子上幼儿园,不用愁学费,家里的电器,冰箱、电视、洗衣机,都买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自豪的笑容,那是一种靠自己的双手,撑起家的骄傲。


过年回家,是老黄一年里最盼着的事。一进村口,妻子带着孙子就在路边等他。孙子扑过来喊“爷爷”的瞬间,他一年的疲惫都散了。妻子做的腊肉,他能吃好几顿;孙子牵着他的手去山上玩,他看着满山的树,心里踏实得很。可年一过,他还是得收拾行李回上海,工地上的脚手架,还等着他去搭。


在工地上,老黄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干活从不惜力。别人干八个小时,他能多干一小时。工头说,老黄干活,让人放心。他搭的架子,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他绑扎的钢筋,从来没有返工过。有时候,工地上赶工期,他就主动留下来加班,也没有怨言。“拿了人家的钱,就要把活儿干好。”他说,“做人,得讲良心。”


傍晚,哨声响起,一天的活儿干完了。老黄从脚手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灰,摘下安全帽,揉了揉额头上的勒痕。他的衣服,被汗水和水泥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子上,沾满了泥和灰。他走到工地的临时宿舍,打了一盆水,洗了洗脸,洗了洗手。水,一下子就变成了浑浊的灰色。


他的铺位在最里面,铺着从老家带来的、洗得发白的被褥。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屏幕里,妻子抱着孙子坐在客厅里,墙上挂着全家福。孙子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妻子笑着叮嘱他:“多注意休息,买点好吃的。”老黄看着屏幕里的家人,脸上的疲惫,一下子就消失了,眼睛里,泛着温柔的光。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远处的高楼,亮起了万家灯火。他说,只要身体还硬朗,只要工地上还需要他,他就会一直干下去。他说,自己这辈子,跟脚手架结下了缘,只要站在钢管上,心里就踏实。


上海的夜色里,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着。脚手架上亮着灯光,一栋栋高楼,将从脚手架里拔地而起……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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