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夏欣欣

1990年，我出任某部队机务一中队指导员。这一时期，不但遇到如兄长般的团政委、政治处主任、机务大队教导、中队长，还遇到了一批鼎力相助的兄弟。三年指导员，我一直在找一个词，描摹这份岗位的内核。直到看见球友晒出的插花——数枝草木，本平淡无奇，经一番排布构思，竟错落有致、气韵自成。我忽然醒悟：基层连队的指导员，不就是那个插花人吗？

连队还是那个连队，官兵还是那群官兵。倘若把连队比作一筐原生花材，每一名官兵都是独一无二的花枝——形貌各异，禀赋不同。指导员的使命，从不是改造花枝、强求统一，而是立足于每个人的本真底色，把一群性情不同、特长各异的官兵，“插”成一盆疏密得当、风骨相融、向阳而生的好景致。

意在笔先，谋篇布局。插花之道，先立意境，再定章法，全盘构思之后，才动手剪裁。带兵亦然。指导员当心怀大局：紧跟时代步伐，吃透上级要求，摸清连队现状。上接天线、下接地气，找准发展方向，锚定建设重心。那几年，我们在中队开展了“读好书、唱好歌、做好事”活动。建立了阅览室，坚持每月教一首新歌，但“做好事”一直没找到持续下去的抓手。直到一天，士兵司务长张锡军来到我宿舍，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小本子：“这是本周利用休息时间主动到炊事班帮厨的人员名单。能不能利用休息日晚上点名时间，表扬一下？”我说：“好主意。而且还要与年终评先结合起来。”从那以后，许多同志到食堂吃饭，不是先排队，而是先拿一个扫把或一块擦布放在自己饭桌边——否则饭后帮厨就没有工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本子，打开了“做好事”常态化的一扇门。这就是谋篇布局：不是指导员一人想好了所有，而是让合适的人在最合适的时机，递上最合适的那根枝。

师法自然，各展所长。上乘插花，从不刻意雕琢、扭曲花枝，而是顺应草木本真，保留原生姿态——人为调配，却浑然天成。带兵育人，贵在尊重个体。每名官兵性格有别、能力有异，指导员要读懂每个人的禀赋与短板，把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刚到中队没几天，1983年毕业于西安空军工程学院的军械师游诚华来到我宿舍，拉我参加了他们分队的“火锅开锅典礼”。他祖籍雅安，川味火锅是他的绝活，火锅也让分队的人时常像家人一样团聚。他多才多艺，出黑板报、教歌、做思想工作，都视为份内之事，得心应手。他是当时全团为数不多的本科生。1992年，全团有7名战士考入军校，我们中队占了5人——游诚华没有邀功，但大家都知道他功不可没。20多年后，我出差成都，专程去雅安探望，当晚就住在了他家里。他这枝“花”，我没有动过任何修剪，只是让他自然而然地散发芬芳，他就熏染了一片山坡。

相融共生，聚力同行。插花之美，在于花枝、花器、环境浑然一体，形色互补、气韵相通。连队建设的根本，在于人心和睦、队伍同心。指导员就是那个粘合剂与调和者：兼顾个体诉求与集体利益，包容不同棱角，调和细碎矛盾。一次，场站给养股给中队送来一车大米，30包，要背到50米开外的食堂。随着值班员在楼道喊了一声“大米来喽！”，车前便站满了排队背大米的人。看到身前是一个刚分到中队不久的邓华锋，我拍拍他肩膀说：“算了吧，你这小身板，别压趴了。”他不服气地看了我一眼，背上180斤大米，转身就走。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是时任师政治部主任的侄子。次年他也报名考军校。考前正赶上播放香港武打电视剧，他和其他考学的人一样，都想看看。一天晚上，见他躲在电视房一个角落，我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走了。从那以后，他和另外几人，考前再也没去看过电视剧。军校毕业后，他从机械师，一步步成长为师政治部副主任。这枝年轻时倔强的“花枝”，我不过是在关键处轻轻看了一眼——没有折断他的锋芒，只是帮他拨开了眼前的藤蔓。

让官兵各美其美，保有自身的锋芒与本色；也让大家美美与共，互相辉映、彼此成全。看个体，是一颗颗闪烁的星；看整体，是一条奔涌的河。

花朵绽放时，也许看不到指导员的脸，但能感受到他的精气神。

这，就是指导员——静待花开的军营插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