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这里转了个弯
2026/04/25 00:19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2万
作者 夏欣欣
1982年7月,我从军校毕业,被分配到空军某团机务三中队。那时,像我这样高中毕业直接考军校、再分到部队的年轻干部,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学生官”。只是这个称呼,在当时算不上什么褒奖,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们书生气重,手上没茧,肚子里缺的是实战经验,老兵们看我们的眼神,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第一次参加飞行保障,我心里满是激动。那天天气很好,机场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战鹰轰鸣着起落,整个停机坪像一锅沸腾的水。第一批升空的战机着陆后,滑回起飞线,发动机还没完全关车,地勤人员就迎了上去。我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脱口而出:“不是飞完了吗,怎么不拉回去?”
身边的老兵没接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一架飞机一天常常要飞八九个架次,多的时候能达到十二个。那是空军的训练节奏,飞机和人一样,要反复升空、反复锤炼。就是这句外行话,被时任中队指导员听了去,我也因此被他悄悄“嫌弃”上了。
半年后的一个上午,分队长突然通知我:“领导决定,调你去二中队。”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一句命令。我心里是一片茫然。
午饭前,二中队来了三个人,推着一辆三轮车,帮我把行李搬上去。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身高一米七二左右,穿着四个口袋的军装,方脸黑红,大眼很亮。他走上前,主动握住我的手,说:“我叫张廷立,是二中队指导员,欢迎你。”那手像砂纸,也很有力。
三轮车在营区的路上吱吱呀呀地响。他和我并肩走着,随口问起我的经历。听说我曾在吉林市待过几年,他笑着说:“难怪口音里带着东北味儿。我家是长春的,咱们算是老乡。”我三岁便跟母亲从湖南随军到吉林,后来又辗转到河南,在部队大院长大,方言基本不会说,也从没人认过我这位老乡。听指导员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暖烘烘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个“外来户”。
过了半年,我结束了为期一年的见习期,经考核按期转正,成为一名特种设备师。
那天下午,飞行任务结束得早,张指导员拉我在飞机后面坐下。他笑着打量我:“第一次见你时,还是个小白脸,现在都晒成黑泥鳅了。”我咧嘴笑了笑。
顿了顿,他忽然问:“你怎么不写入党申请书?”
我答道:“我写过啊。”
“什么时候?”
“军校期间。”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远处一架正在试车的飞机上。“在三中队,没人跟你提过这事?”
我说:“没有。”
张指导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埋怨谁,也没有替我鸣不平。然后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到了部队,应该再写一份。”
“好,我今晚就写。”我没有犹豫。
第二天,我便把《入党申请书》交了上去。从那以后,心里多了一份念想。
1984年5月,我成为一名预备党员。年底,荣获军校毕业以来的第一次嘉奖。
1985年1月1日,我的一首小诗发表在《空军报》上。报纸送到中队时,我正在停机坪上擦飞机。有人跑过来喊我:“你的诗登报了!”我接过报纸,找到自己的名字,心跳得厉害。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了又看。其中有两句,我至今难忘:“跑道是长长的线谱,战鹰就是上面的音符。听着听着,我想笑。听着听着,我想哭。”
那是我在机务工作里的真实感受。战鹰轰鸣时,你觉得自己渺小,又觉得自己重要。每一个音符都不能错,错了就是事故,就是生死。但当你保障的战鹰平安返航时,那种想笑又想哭的冲动,是任何语言都说不透的。
张指导员看到这首诗,一句话也没说。他走到我跟前,伸出那双有力的手,在我的手上狠狠地握了握。那个力度,让我感到疼,又感到快乐。
1985年5月,我按期转为正式党员。同年,部队保送我前往上海空军政治学院学习。消息来得突然,我拿着通知书去找张指导员。指导员看了一眼通知书,说了一句:“好好学。”
离队那天,张廷立指导员和十几位战友一起为我送行。汽车缓缓启动,我回头挥手。汽车转弯了,我看到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多年以后,我常常想那个转弯。人生中有些转弯是山重水复,有些转弯是柳暗花明。他嘴里没有长篇大论,但他眼睛里有千言万语,手心里有千丝万缕。
跑道是长长的线谱,战鹰是上面的音符。而那个站在跑道尽头的人,用他的方式,教会了我如何奏响自己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