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燕子窝
2026/04/20 20:49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5.8万
作者 管苏清(文/摄)
雨雾霏霏,皖南白石岭如同一幅洇开的水墨画。这座始建于明洪武四年的村落,历经六百余年风雨,至今仍保留着“山中有寨,寨中有村”的原生格局。踏着青石板路,穿过青苔斑驳的石拱门,鞋底便湿漉漉的。山里春日,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气,把粉墙黛瓦泡得有些发旧,墙根的野草却因此疯长,绿得发亮,抬眼望去,半山腰那家开在老屋里的咖啡店,又让这古村生出几分鲜活的时尚。
民宿,也在半山腰。那是一栋栋典型的徽派老建筑,白墙被风雨浸出斑驳的痕迹,像谁用毛笔在上面随意点染了几笔。推开仿旧的格栅木门,一股混合着木头、泥土和潮湿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最让人惊喜的是,在堂屋的房梁下,靠近窗棂的地方,挂着一个燕子窝。
那窝用泥土、草茎和羽毛混合筑,碗状,牢牢地黏在房梁与墙壁的夹角里,像一件被精心烧制却又带着天然野趣的陶艺品。我搬把椅子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它,窝口正好清晰地看到里面探出的几只小脑袋,嫩黄的小嘴张着,像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小漏斗,发出细碎而急切的“啾啾”声。

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燕子一家,它们似乎并不怕我,或者说早已习惯了人类的存在。大燕子不时从外面飞回来,嘴里叼着食物,一靠近窝,那几只小脑袋便挤得更紧,叫声也愈发响亮。大燕子停在窝边,身体微微前倾,把食物喂进其中一只小燕子的嘴里,然后又立刻振翅飞走,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山里的时间,好像也被这慢腾腾的生活拉长了。这里能听到燕子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能看到门槛外远处的山影,大燕子钻进窝里,整个屋子便只剩下它们细微的呢喃。民宿的主人是位姓舒的老人,祖上几百年前就住在这白石岭。他告诉我,这房子的梁上,燕子筑巢好多年了。“它们认得这老木头的味道,”老人抽着烟,烟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缭绕,“有燕子来住,说明这房子有生气,是个好兆头。”在他眼里,燕子不是过客,而是老屋的老住户,是一同守着山、守着水、守着古村的邻居。他指着巷尾飘出咖啡香的老房子笑道,从前老屋塌了半边,如今年轻人回来修缮一新,连燕子都爱这热闹,飞得更勤了。
我想起小时候在故乡盐城的日子。那时的老屋房檐下也有燕子窝,母亲总说燕子旺家,不可惊扰。我常搬着小板凳仰头观望,一看便是大半天。后来弄堂拆迁,老屋与燕巢一同消失,那份安宁也随之远去。未曾想,在这深山古村,我不仅重拾旧时光的亲切,更撞见了一份崭新的生机。

沿着石板路慢行,一道道石拱门依旧是旧时格局,却不再荒凉萧索。老房子被细心修复,青苔与木梁尽数保留,有的改造成山间饭店,飘出笋香与腊肉的烟火;有的化身咖啡小店,雕花窗棂映着竹林,手冲咖啡的香气与百年木气相融,古今在此悄然相拥。
白石岭立村六百余年,先祖依山建寨,石拱门曾是御敌的防线,如今成了连接过往与今朝的时光长廊。巷间不再只有留守老人,背着相机的游客、归来创业的青年、嬉笑拍照的姑娘,人声与笑语交织。燕子被惊起,盘旋片刻便从容落回巢边,早已习惯了这份人间热闹。很多年轻人从城里返乡,打理民宿、研习咖啡,守着家园便能谋生。从前觉得山里没出路,如今老屋新生,路通人来,传统与新意并存,日子便有了奔头。
常有燕子落在咖啡店窗台,歪头打量着杯子,模样憨态可掬,仿佛也贪恋这新旧相融的温暖。坐在窗边看燕影穿梭。它们守着旧巢,亦接纳新景,如同这古村的人,守住根脉,亦迎接变化,让岁月在传承中开出新花。

登至山巅,望那块静立千年的白石。俯瞰山下,粉墙黛瓦错落有致,老屋炊烟袅袅,新店灯笼温暖,生机盎然。白石岭让我明白,真正的古村保护,从不是封存时光,而是在守住文脉根基的同时,注入新的活力。老房里的咖啡与饭菜,不是惊扰,而是重生,让沉睡的建筑重新活过来,让乡愁有处安放,让未来有迹可循。
人这一生,行过许多地方,到头来最念的还是一方故土、一缕烟火。白石岭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不必困在过去,也不必迷失未来,有文脉传承,有生活温度,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再望一眼房梁下的燕巢,雏鸟羽翼渐丰,大燕依旧奔忙。推门离去,石径悠长,车离古村,青山渐远,可那一方燕巢、一院烟火,却清晰地留在心底。

作者简介

管苏清,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和王维散文等多项散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