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捡荒工老李

2026/04/20 20:50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5.9万

作者 管苏清
        清晨的朱家山河,风里裹凉,路边樱花落满地。沿着堤岸慢走,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也笼着两岸抽芽的新绿。就在这时,我撞见了老李。

        他正行走在堤岸的坡上,背对着我,紫灰色的旧棉袄在一片鲜绿里格外显眼。手里攥着一把长柄垃圾夹,正精准地夹起坡下草丛里一个揉皱的烟盒,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脚边的白色蛇皮袋鼓囊囊的,已经装了小半袋,印着“莫云天家纺”的字样被磨得发毛,边角沾着泥点,一看就是用了许久。

        见我走近,他直起腰来,冲我憨厚地笑了笑,满脸的皱纹像被岁月刻下的沟壑,黝黑的脸膛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眼角的笑纹里,藏着最朴素的烟火气。这就是老李,朱家山河堤岸上的捡荒工,河堤上的废纸、塑料袋等破烂物,都是他负责清理。河面上由巡河工老王负责,分工十分明确。

        老李是江苏泗洪人,老家在苏北的农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种过田,养过猪,把日子过得像田埂上的野草,顽强又坚韧。后来儿子考上了南京的大学,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找了工作,成了家,老李便告别了生养他一辈子的故土,跟着儿子来了南京。可一辈子要强的老李,怎么也不肯在家吃儿子的“闲饭”。“人活着,就得有个事儿干,不能伸手跟孩子要钱,那不是咱庄稼人的本分。”说这话时,老李的腰杆挺得笔直,眼里闪着执拗的光。

        他找到在朱家山河堤捡垃圾的活儿不容易。负责的堤段,是两座桥之间约四公里多的堤岸,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沉沉,老李的身影,就成了这段河堤上最固定的风景。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两个馒头出门,沿着堤岸来回走,一遍又一遍,把散落在草丛里、护栏边、河坡上的垃圾,一个个夹进自己的蛇皮袋里。

        我常来这段堤岸散步、运动,久而久之,便和老李熟了。因为同是苏北人,每次遇见,他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儿,跟我唠上几句家常。他说,这儿的堤岸,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处垃圾容易堆积的地方:适合钓鱼的地方,是烟盒和塑料瓶的重灾区;堤坝两侧,晨练的、遛狗的人随手丢的纸巾总藏在草丛里;河坡的杂草里,偶尔还会有游客丢弃的零食袋和饮料瓶。“最多的就是餐巾纸,”老李一边说着,一边用夹子夹起一团被踩脏的纸巾,“一天下来,光废纸就能捡半袋,还有牛奶盒、各种碎纸,风一吹,就往坡下滚,得翻护栏下去捡。”

        我看着他手里的垃圾夹,又看了看那道一米二高的护栏,忍不住问:“李师傅,这么高的护栏,您翻过去捡,不危险吗?”老李笑了,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习惯了,干这行,哪能怕麻烦?你看这坡下,垃圾藏在草里,不下去捡,就留在这儿脏着,看着都烦人,不捡走难看。”话音刚落,他就指着护栏外河坡上的一个塑料瓶,跟我打了个招呼,“你稍等,我把那个捡上来。”

        只见他双手抓住护栏,脚一蹬,身子一纵,像个灵活的小伙子,两下就翻了过去,稳稳地落在坡上。弯腰、夹起、起身、翻回护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的时间,那个塑料瓶就进了他的蛇皮袋。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却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轻松:“你看,没事,咱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老李已经过了60周岁,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一辈子干农活、干体力活留下的印记;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风吹日晒的辛苦;背微微有些驼,那是常年弯腰捡垃圾、扛着蛇皮袋走路压出来的弧度。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明亮,动作敏捷,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在这几公里的堤岸上,书写着最平凡的坚守。

        老李的工资不高,上一天班120块钱,一个月下来,满打满算也就3600块。可他已经很满足了。“够花了,够花了,”每次说起工资,老李都笑得合不拢嘴,“我自己花不了多少,每个月还能给孙子攒点零花钱,不用跟儿子伸手,心里踏实。”他说,自己这辈子,苦日子过惯了,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心安理得,图个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活得硬气。

        他的日子,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每天的生活,就是沿着堤岸,一遍又一遍地捡垃圾。清晨,当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时,他已经出现在河堤上;傍晚,他拖着蛇皮袋,慢慢走回家。他的午饭,常常是早上带的两个馒头,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在河堤的树荫下解决;他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虽有补丁,却永远干干净净;他的蛇皮袋,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永远装着满满的责任,装着对这片河堤的守护。

        从皖南回宁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堤岸遇到老李时,天正下着小雨。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雨衣,雨帽压得很低,依旧在弯腰捡垃圾。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草丛里的垃圾一个个夹出来。我劝他避避雨,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穿了雨衣,没事。”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蛇皮袋,“你看,这雨一下,垃圾都泡湿了,不赶紧捡,就烂在地里了,污染环境。

        看着他在雨里忙碌的身影,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他的雨衣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裤脚卷着,沾满了泥点,但他手里的垃圾夹,却始终稳稳地对准每一片纸屑、每一个烟盒。雨越下越大,河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远处的高楼隐在雨雾里,只有老李的身影,在这片绿色的堤岸上,像一棵游走的树,在弯腰起身间,重复着最朴素的动作。

       日子久了,老李有个习惯,他总爱把捡来的塑料瓶、易拉罐单独装在蛇皮袋的一角,攒够了就卖给废品站,钱一分不少地存进银行,说是留着急用。他会在捡完垃圾后,顺手把石凳上的灰尘擦干净,把被风吹倒的共享单车一辆辆扶起来,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见过他蹲在河堤上,用手一点点抠着粘在地上的口香糖。那玩意儿粘得牢,用夹子夹不起来,他就用指甲一点点刮,刮得指尖发白,额头上渗出汗珠。我问他:“李师傅,这玩意儿这么难弄,下次再来弄不行吗?”他头也不抬地说:“不行,留到明天,就成了心病。再说了,这里是大家散步晨练的地方,粘乎乎的,多不舒服。”说完,他又继续抠,直到把那片地面刮得干干净净,才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露出满意的笑容。

        老李儿子买了房子,不大却温馨。他说,每天干完活回家,能看到孙子蹦蹦跳跳地扑过来,能吃上老伴做的热饭热菜,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儿子孝顺,孙子可爱,老伴身体也好,我还有份活儿干,这日子,还有啥不知足的?”说这话时,老李的脸上,满是知足的笑容,那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温暖。

        他也会想念老家泗洪,想念老家的田,想念老家的乡亲。“每年过年,都要回去住几天,看看老房子,看看老邻居,心里才踏实。”可他也爱南京,爱这座他守护了多年的城市,爱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朱家山河堤。他会跟我念叨,哪棵树是他刚来的时候栽的,现在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哪段河堤何年修过,现在走起来更稳当了。他说,南京变化大,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让人踏实的味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家山河的堤岸,春有繁花,夏有浓荫,秋有落叶,冬有白雪,四季流转,风景变换,唯一不变的,是老李的身影。他依旧每天沿着堤岸,来回走着,捡着垃圾。他的蛇皮袋,依旧每天有收获;他的笑容,依旧每天挂在脸上,憨厚又温暖。

        走累了,他会背着手,静静地站一会。风吹起他的衣角,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一刻,他不像一个捡垃圾的老人,他就是这里的主人。

        老李不肯把名字放在文章里,说有照片即可。

编辑:李媛

社区文化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