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下马威

2026/03/22 19:16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3.9万

作者 管苏清

军校毕业进机关,几年爬格子,我算是把笔杆子磨溜了。天天写稿子、办文电,一身文气,腱子肉少,往太阳底下一站,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组织关心,看我没沾过基层泥土,一纸命令,把我调任长途岛步兵连代理指导员。我心里门儿清,这是补短板,更是去“过关”的。

小岛孤悬海外,风大浪急,军歌《军港之夜》出于此。老兵刚一退伍,连队直接缩水到六七十号人,但军营不养闲人,训练、学习、站岗、内务,一样没松劲,节奏照样紧得像上了弦。
        每天晚上,篮球场比训练场还热闹,喊叫声、拍球声、撞肩声,吵得整个连队都活泛。我这个指导员也不端架子,眼镜不摘就往场上冲,跑不动就多传球,投不进就多防守,天天和战士们滚在一起。我当时还偷偷得意:看,这不就打成一片了?后来不想被上了一课:战士们认不认你,球场不算数,关键时刻见真章。
        连队在山脚下搞副业,开了荒、盖了猪舍,养了几十头猪,胖乎乎的很可爱。这算是咱们连的生活保障基地,猪养得好,年底碗里肉才多。一天中午,营里的军需供给车“哐当”一声停在篮球场,一车数千斤的米糠,得要人全扛到山脚下的猪舍小仓库去。
        要命的是,从篮球场到猪舍,是一条百米长的大下坡,一步一石阶,陡得看着都让人腿软。我往那一站,自己先虚了。身高不到一米七,身子板单薄,架一副细框眼镜,往一群兵们堆里一扎,活脱脱一个“文弱书生”,怎么看都不是干重活的料。战士们私下里估计早嘀咕开了:这机关下来的指导员,能扛得住事吗?
        海岛春来早,那天大太阳,中午又闷又热,海风被山挡得严严实实,太阳晒得地面冒热气,刚打了一会儿篮球,汗就顺着脊梁往下淌。值班排长“啪”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指导员,米糠送到,请指示!”
        话音一落,全场瞬间安静。战士们往那一站,动作磨磨蹭蹭,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扫到我身上,一声不吭,就静静地看着。那眼神我一眼就懂:新来的指导员,球打得挺欢,这百斤的米糠,你敢带头扛一扛吗?
        几个老兵更是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瞟着我,连班长都没先动手。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等指示,这分明是给我这个新官,来了个无声的下马威啊!
        我心里七上八下,跟敲锣打鼓似的。怕?真怕。一百斤压在肩上,还是下坡台阶,万一腿一软摔个跟头,我这个指导员的脸,直接就丢大了。以后再站在队伍前讲话,谁还听你那一套?战士们嘴上不说,心里早把你看扁了。但我更明白一个理:带兵人,冲在最前是本分,缩在最后是笑话。  
        这关,躲不过,也不能躲。我咬咬牙,长袖外套一脱,往边上一扔,只穿件背心、长裤,毛巾往脖子上一搭,二话不说,一步步走到堆得小山似的米糠旁。没喊口号,没装样子,弯腰、扎马、沉腰、发力,一百斤重的麻袋,硬生生被我扛上了肩。
        平路还能撑,一踏上石阶下坡,腿立马就有点不听使唤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膝盖又酸又硬,每往下挪一步,都跟灌了铅一样沉。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汗珠子跟开了闸似的往外跑,顺着脑门往下流,眼镜片糊得一片白,看路都吃力。
        肩上的米糠越来越重,仿佛要嵌进骨头里,肩膀被麻袋磨得生疼。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发闷,眼前坡道晃动。我咬着牙,死撑着不弯腰、不放下、不回头。我知道,身后全是战士的目光,人可以累,可以喘,但绝不能怂。
        百米石阶,一步一咬牙,一步一较劲,短短一百米,走得比十公里越野还难熬。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能听见膝盖发出的“咯吱”轻响,也能感觉到,身后原本散漫的队伍,渐渐安静了。
        终于撑到仓库,我咬着牙把米糠往下一卸,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毛巾一拧,汗水“哗哗”往下淌,滴在石头上,瞬间就被太阳烤干。
        回头抹了把脸,抬眼一看,刚才还磨磨蹭蹭的战士,此刻跟打了鸡血一样,没人观望,没人试探,几个平时调皮的老兵,扛着米糠跑得比谁都快,还故意喊着号子:“快!快!别让指导员累着!”看我的眼神里,没了戏谑,没了打量。
        那袋百斤重的米糠,那百米陡峭的石阶,那一身湿透的衣衫,成了我在连队合格的“投名状”。

作者简介:铁马冰河投笔从戎32年,现任上海市国防教育协会红色专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战旗美如画》《霸王行动》《天界》《天吟》《梨花雨中又逢君》《飞舞的蓝飘带》《静寂春夏》《听雪开花》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作品入选八年级语文课本和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获徐霞客散文、郦道元散文和王维散文等多项散文奖。

(听雪小院)

编辑: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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