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苏清

云南洱海的海菜花，水清则盛，水浊则亡。这株被称作“水质试金石”的高原精灵，不仅在洱海碧波里枯而复生，更在朱大建先生的笔端，开出了跨越山海的生态之花。从四个月蹲守采访，到六易其稿雕琢，一部《海菜花开》，写尽治水人的坚守，也藏着一位老新闻人对初心的执着守望。
        

在我心中，身高臂长的朱大建先生是值得敬重的师长。他常着一身素净衣衫，步履从容，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温和。说话语速平缓沉稳，一字一句恳切实在，即便谈及成就，也总是轻描淡写。身为新闻界与文学界的前辈，他从无半分架子，待人热忱、处事厚道，圈内圈外皆赞他人品端方、古道热肠。与他相处，如沐春风，我素来以师待之，敬其人品，更慕其文心。

        先生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新民晚报》副总编辑，获评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退休后担任上海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长。深耕新闻纪实创作四十余年，他始终坚守“脚板底下出佳作，笔头底下出精品”的信念，笔耕不辍，文品与人品相映成辉。

        初识海菜花，是先生多年前自驾云南时，在大理碧波之上初见的惊艳。这种被当地人戏称为“水性杨花”的沉水植物，看似柔弱，品性却极刚烈。数百万年来，它扎根洱海深处，叶茎碧绿，花蕊鹅黄，花瓣似雪，每逢花期便铺满湖面，如繁星坠水，随波轻舞，是苍山洱海间最动人的风景。它亦是餐桌上的珍馐，嫩茎花苞与芋头同煮，汤色清碧，入口绵软鲜香，是游客必尝的山野美味。可这份美丽与美味，只忠于一汪清水，水质稍有污浊，便迅速枯萎消亡，1984年便被列入珍稀濒危植物名录。

        上世纪末，洱海曾两度暴发蓝藻，腥臭的藻华厚厚覆盖湖面，曾经清澈见底的湖水浑浊发绿，成片海菜花消失无踪，只留下满目疮痍与刺鼻异味，成了先生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痛。他站在西山上俯瞰滇池，满眼是浓稠如绿漆的蓝藻；漫步洱海边，湖湾腥臭味直钻鼻腔，岸边富丽堂皇的别墅，与污浊恶臭的湖水形成荒诞刺眼的反差。亲眼所见的生态之殇，让他在2021年接到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写作邀约时，几乎没有一秒犹豫——他要写以孔海南为代表的治水团队，写洱海从浊变清的涅槃之路，写海菜花枯而复开的生命奇迹。

        对于深耕新闻与纪实文学多年的朱大建而言，写作从不是闭门造车的空想，而是用脚步丈量土地，用真心触摸故事。2021年盛夏，上海闷热难耐，采访却一刻不停。每周一至两次，每次三四个小时，孔海南教授在活动室打开PPT，一页页播放治理现场的照片与数据，细细讲述十余年扎根洱海、与蓝藻死磕的历程。讲到深夜蹲守湖面、高原坚守作业、村民从不理解到全力支持，先生都一字不落地记录，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机全程录音，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这场持续四个多月的采访，更像是一场沉浸式苦学。他深知，要写好治水人，必先读懂治水事，所谓“跳进去，跳出来”，便是先啃下专业知识，再用生动文字，把枯燥科研讲得有温度、有力量。为了摸到最鲜活的素材，他跟着孔海南远赴大理，一头扎进治理一线：在清晨的洱海边，蹲在岸边寻觅野生海菜花，指尖轻触清冽湖水；在松曲村田埂上，看农民采摘海菜花，听他们讲述生活因水而改变的故事；在罗时江、大树营人工湿地，细看污水变回清水的全过程；在洱海源头茈碧湖，记录下活水最初的模样；在牛粪处理厂、下沉式污水处理厂，顶着异味认真观察，把每一个环节刻在心里。

        田间地头、湖畔湿地、直播间、实验室，处处留下他的足迹。他与电商主播茂茂、沐鱼促膝长谈，看她们把洱海边的清水蔬菜卖向全国；与当地干部尚榆民、刘滨深聊至深夜，听他们讲述治理路上的压力与坚守；围着孔海南团队的年轻教师，追问他们扎根高原的初心。四个月下来，两本采访本写得密密麻麻，上百条录音存满手机，大理州图书馆的史料典籍被他翻得卷边，连当地民歌、民俗风情，都细心收录，化作写作的养分。

       初稿完成，却远未达到理想状态。出版社提出“准确性、科学性、生动性、大众性”的要求，先生没有气馁，他深知好文章是改出来的，如同璞玉需千锤百炼。他再次背起行囊奔赴洱海，补充采访更多普通治水人，将专业知识转化为一波三折的故事，把苍山洱海的风光、白族人家的烟火揉进文字，让冰冷的数据，有了人间温度。

        六易其稿，耗时一年有余。多少个深夜，他独坐书桌前，逐字逐句打磨，一段情节反复修改十余遍，一个数据反复核对再三，台灯光映着疲惫的侧脸，眼神却始终坚定。那些熬夜的辛苦、推敲的煎熬，最终都凝入《海菜花开——洱海边的重托与守望》。2023年世界环境日，书籍正式出版，人民日报、新华社等十余家主流媒体争相报道，澎湃新闻阅读量破百万，当月三次加印，入选上海文创项目，在《解放日报》连载二十余天。当听到读者说“可以一口气读完”，先生舒心一笑，所有疲累，一扫而空。

        更让他欣喜的是，海菜花的故事早已走出书本，在现实中绽放光彩。上海交大师生将治水故事搬上舞台，话剧《海菜花开》感动校园，舞蹈《海菜花开》斩获市级一等奖；科研团队攻克保鲜技术，将海菜花贮藏期延长至12天，让这高原清水精灵，跨越千里来到上海。

        后来，上海蔬菜集团洱源海菜花种植基地揭牌，光明食品、蔬菜集团负责人走进大理，联手推出鸡汤氽海菜花、火腿海菜花汤、海菜花虾仁水饺等特色菜品。曾经只属于云南的山野鲜味，走出了云南。

        一部《海菜花开》，让先生再获殊荣：2024年荣获中国作协“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优秀作家，作品获上海作协年度作品奖励。于他而言，荣誉只是见证，更珍贵的是坚守一生的信条：一部好的新闻及纪实作品，是脚板底下跑出来的，是笔头底下改出来的。这份从复旦新闻系习得的初心，贯穿四十余载职业生涯，也刻进了每一篇有温度、有筋骨的文字里。

        与先生相交日久，更懂他文字背后的赤诚。他如清水里的海菜花，干净、纯粹、坚守本心；又如深耕大地的新闻人，真诚、踏实、心系苍生。从洱海之畔到黄浦江畔，一株花，一本书，一群人，一份坚守，串起了生态保护的漫漫征程，也书写着老新闻人笔尖不负时代、笔墨心系苍生的情怀。春风吹拂浦江，海菜花的清香更加迷人。

（听雪小院）